第489章 有些事,不得已而为之(2/2)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暖阁里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水将沸未沸的呜咽声。
窗外,夜色完全沉了下来,远处宫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浮在黑色绸缎上的明珠。
她看着李贞,这个与她相伴二十余载,一路从晋阳那个小院走到今天,将整个天下和至尊权柄都交到她手里的男人。他的眼神依旧清亮,依旧有着她熟悉的、那种近乎天真的执着和理想主义。
可她也看到了他眼角细细的纹路,看到了他鬓边偶尔闪过的银丝。他们都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凭着一腔热血就敢挑战整个世界的少年和少女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新政推进的步履维艰,儿子们渐渐长大带来的微妙心思,还有眼前这个男人温和却无比坚定的、关于原则的提醒……所有这些,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低声说,像是在对李贞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如今这局面,比当初纸上谈兵时,复杂何止百倍。有些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亦或……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贞看着她侧脸上那掩不住的倦色,心中也是一软。他知道她的难,知道她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矮几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有些凉。
“我知道。”他说,声音柔和下来,“我都知道。所以我才说,有些界限,越早划清越好。现在划清了,以后就少了扯皮的麻烦,也少了……伤和气的可能。”
武则天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抽开。她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那温度不烫,却稳稳地,一直暖到心里去。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波动已经平复了许多,只剩下深沉的、复杂的幽光。
“你的话,朕记下了。”她终于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也恢复了那种属于帝王的、带着距离感的沉稳,“宪章之事,容后再议。眼下……先顾着筹备会议吧,那帮人,为了一个议员名额,都能吵上三天三夜。”
她说着,抽回了自己的手,站起身。李贞也跟着站了起来。
“茶很好。”武则天看了一眼矮几上那套天青色的茶具,还有杯中已经彻底凉透的、残存的一点茶汤,“时辰不早,宫里还有些事,朕先回去了。”
“我送你。”李贞也起身。
“不必了,你歇着吧。”武则天摆摆手,转身向暖阁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声音飘过来,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李贞耳中。
“太上皇的话,朕记下了。只是这茶,烹煮易,入味难。治国……亦是如此。”
说完,她拉开门,迈步走了出去。门外候着的宫女内侍立刻无声地跟上,簇拥着那抹杏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的转角。
李贞站在暖阁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廊道,看了好一会儿。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动他额前的散发。他转身回到矮榻边坐下,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软垫,和那杯凉透的茶。
他伸出手,拿起武则天用过的那只天青色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的温度。然后,他将杯中凉透的残茶,缓缓倒进了旁边的茶海里。
茶水落入茶海,发出细微的、清冷的声响。
这时,暖阁的门又被轻轻推开,慕容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卷宗。她看了一眼李贞和他手中的空杯,走到他身边坐下,将卷宗递了过去。
“查清楚了。”慕容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个被显儿弹劾的工部员外郎王启年,在南市修缮的差事上,确实动了手脚。木料以次充好,石料虚报了三成用量,从中贪了大概八百贯。
另外,王启年强买民物也是真的,有三户商户可以作证,只是被他手下人压着,不敢声张。证据,都在这儿了。”她点了点那份卷宗。
李贞接过卷宗,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至于武三思,”慕容婉继续道,声音更低了,“他最近和几个新当选的众议员走得近,特别是清河崔氏、博陵崔氏那几家推上来的。
另外,他还宴请过几个在十六卫中任职的低阶武官,虽然品级不高,但是……位置都挺关键,比如掌管洛阳城门钥匙的,负责宫内部分区域巡查的。”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李贞手指轻轻敲打卷宗封面的声音,不疾不徐。
过了片刻,他停下敲击,抬起头,看着慕容婉,目光平静无波。
“小过,也是过。”他缓缓说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告诉狄仁杰,证据确凿,就依法办。该罢官的罢官,该退赃的退赃,该流放的流放。不过,罪不至此,小惩大诫即可,调离原职,永不叙用。至于武三思那边……”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让程务挺手底下那些靠得住的、机灵点的老人,也‘无意’中,多和那几个武官走动走动。喝喝酒,聊聊天,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记住,只是走动走动,听听。”
慕容婉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了然,点了点头:“我明白,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