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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梦中梦中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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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苏陌,活了很久。

久到他记不清自己究竟活了多少年。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活了十八年,有时候觉得是数千年,有时候觉得是一瞬。

这些数字在他心中搅在一起,像一杯忘了加糖的咖啡,苦的、涩的、酸的、甜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活过。

真真切切地、扎扎实实地、用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次心跳地活过。

高考那年夏天,他考上了张琪去的那个城市。

不是浙大,是浙大旁边的一所普通一本。张琪说没关係,离得近就好。

他每个周末骑单车去找她,四十分钟的路,经过七条街、三个红绿灯、一家叫“愿茶”的奶茶店。

那家店后来倒闭了,换成了一家卖鸭脖的。他路过时总会看一眼,不是怀念那杯胎菊普洱,是怀念那个夜晚——他坐在窗前,看见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滑,想起一句话,露珠落下的声音是时间在走路。

大学四年,他学的是生物工程。

实验室里养细胞,恆温箱三十七度,二氧化碳浓度百分之五。

细胞在培养液里安安静静地分裂,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

他趴在显微镜前看著,一看就是一下午。

同学说他无聊,他说不是无聊,是安详。

那些细胞不知道自己在分裂,不知道自己在生长,不知道自己在走向衰老和死亡。

它们只是活著,如太素浇花,如庚娘听花,如琅嬛看经。

只是活著。

张琪偶尔来实验室找他,给他带一杯咖啡,站在旁边看一会儿显微镜。

她说:“它们好小。”

他说:“嗯。”

她说:“可它们活著。”

他抬头看她,她的头髮长了,扎成马尾垂在背后,玉坠子换了一个银链子,掛在他送的那个地摊货上,十块钱三个的那种,她戴了四年。

“你还戴著”他问。她低头看看坠子,笑了笑:“习惯了。”

习惯,是比爱更深的词。爱会淡,习惯不会。他忽然想对她说很多话,关於太素、庚娘、琅嬛,关於愿海、希望之岛、无尽岁月的修行,以及一段有些模糊的记忆。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说:“晚上请你吃饭。”

她说好。

毕业那年,他签了一家生物公司,做基因测序。

张琪考上了浙大的研究生,还是学医。

他们租了一间小房子,在西湖区,离她的学校近,离他的公司远。

每天早上他六点出门,骑单车到地铁站,坐四十分钟地铁,再骑十分钟单车到公司。

晚上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会在家做饭。

手艺不太好,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可他每次都吃得很乾净。她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

她不信,自己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太咸了。”他笑了笑,说:“咸了好下饭。”她白他一眼,第二天便少放了半勺盐。可还是咸。

他便习惯了咸。习惯了她炒菜时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习惯了她洗完澡后浴室里瀰漫的水汽,习惯了她坐在沙发上写论文时咬著笔帽发呆的样子。

这些习惯,比数千年修行还长。数千年太远了,远得像一场梦。而她近在咫尺,近得像每一次呼吸。

后来他们结了婚。

没有婚纱,没有婚宴,只是在民政局领了一张证。

那天阳光很好,她从民政局出来,把证举到眼前看了看,说:“照片拍得真丑。”

他凑过去看,確实丑。两个人都板著脸,像被老师罚站的学生。可她的眼睛在笑,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数千年修行,他从未见过太素的脸。不是没看见,是忘了。

此刻他看见张琪的眼睛,便想起了太素的眼睛。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暖。

再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女儿。

取名叫苏念。念是念想,是念念不忘。她生下来时很小,皱巴巴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猫。

他抱她在怀里,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她闭著眼,嘴巴一抿一抿的,像在梦里喝奶。他看著她,忽然想起庚娘听花时,花瓣上露珠滑落的声音。

那声音他从未听见,可此刻他听见了——是时间在走路。

时间走过数千年,走过十八年,走过四年大学,走过三年研究生,走过七年工作,走过无数个咸淡不匀的晚餐,走过无数次地铁四十分钟的通勤,走过这一小段皱巴巴的、温热的、会呼吸的生命。

时间在走路,脚步很轻,轻得像她睫毛上颤动的光。

苏念三岁那年,张琪出了一场车祸。

不严重,只是小腿骨折,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他每天下班后去医院陪她,给她带饭、削水果、扶著去厕所。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水泥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楼顶延伸到三楼窗口,像一道闪电。

他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忽然想起高中时臥室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看了三年,从高一看到高三,从十七岁看到十八岁。那道裂缝后来被物业修好了,刷了一层白漆,再也看不见了。

可它还在,在漆三。”

他说,“想天花板上的裂缝。”她笑了:“你高三不好好学习,天天看天花板”他说:“不是看天花板,是看裂缝。”她问裂缝有什么好看的,他想了想,说:“裂缝里有云海、有仙山、有愿海、有希望之岛、有煮茶的女子、听花的女子、看经的女子。”

她看著他,没有笑,没有问,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可他知道,那凉意里,有暖。

苏念七岁那年上小学,第一天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便跑进厨房,拉著张琪的衣角说:“妈妈,今天老师问我们长大了想做什么,我说想当医生。”

张琪蹲下身,问她为什么想当医生,她说:“因为妈妈腿受过伤,我要帮妈妈治好。”

张琪眼眶红了,抱住她,没有说话。苏陌站在厨房门口看著。

迎的是女儿长大;他送了,送的是妻子老去。

他知道这是自然,是道,是时间在走路。

可他还是忍不住,迎了,送了。

迎与送,在他心中,有了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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