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8章 人心如玉石,不琢不成器(1/2)
秦九真在第四天夜里回来的。
不是走回来的,是滚回来的。从山谷口那道斜坡上滚下来,一头栽进荆棘丛里,满脸满手都是血道子。守夜的楼家护卫把他架上竹屋时,他已经烧得浑身滚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古籍”什么“玉髓”。
沈清鸢灌了他两碗退热药,才勉强把人摁住。楼望和坐在榻边,眼睛蒙着一条白布——昨晚透玉瞳虽然重新亮了一瞬,可随后又陷入了黑暗。他伸手按在秦九真的额头上,触手滚烫。
“烧成这样还在胡话。”
“他怀里有东西。”
沈清鸢掰开秦九真死死攥着的右手,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攥着一块绢帛,被汗和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了大半。她凑近烛火辨认,忽然手指一颤。
“是什么?”楼望和问。
“古籍。秦九真找到了。”沈清鸢的声音压得很低,“上古玉族的手抄本,记载了三玉同修的法门。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三玉同修的根基是‘破虚’、‘净念’、‘归元’三层境界。每突破一层,三玉之间就会产生共鸣,共鸣越强,能发挥的力量越大。最终的形态,是‘三玉共鸣,万邪不侵’。”
她停了一下,又去看下一页。
“透玉瞳的温养之法——”沈清鸢忽然住了口。
“。”
“需要以冰飘花玉髓为引,在子时和午时各温养一个时辰。温养期间不能动怒,不能动杀心,不能……”沈清鸢顿住,别过脸去,“不能沾荤腥。”
楼望和咧嘴笑了:“前两条我忍忍,第三条,你可饶了我吧,我又不是和尚。”
沈清鸢没笑。她看着绢帛末尾那行字,指尖微微发白,只了句:“今天就到这里,你先歇着。”
楼望和没有追问,等到她掩上门才低声自语:“你不,我也猜得到。靠精血养玉,对不对。”他侧过头,对着秦九真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九真,谢了。”
秦九真突然睁开了眼睛,烧得通红的眼睛直愣愣盯着天花板:“楼大哥。”
“嗯。”
“我还以为我回不来了。”秦九真咧嘴笑了一下,嘴唇干裂,笑意却憨得很,“黑石盟的人追了我整整两天,从玉材市场追到黑龙潭,又从黑龙潭追回鹰嘴崖。我跳进潭里躲了半宿,差点冻死。”
“辛苦了。”
“不辛苦。”秦九真咳了两声,“我打听到一件事。夜沧澜吞并东南亚十七家玉行之后,开始大规模搜刮冰飘花玉髓。市面上能见到的玉髓,几乎全被他收走了。剩下的……”他喘了口气,“剩下的都在滇西老矿的最深处,那里有条废弃矿道,叫‘鬼哭巷’。据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因为巷子深处有上古玉兽守着。”
“玉兽?”
“嗯。古籍上上古玉族养了一批玉兽守护矿脉,后来玉族覆灭,玉兽就散了。但有少数还守在老矿区,吃玉髓为生,凶悍得很。”秦九真咽了口唾沫,“不过楼大哥,我把路线记下来了。等我能动了,我画给你。”
楼望和沉默了一刻:“别画了。”
“啊?”
“等你烧退了,你带路,我跟你去。”
秦九真一愣,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眼睛还——”
“眼睛昨天亮过一次。”楼望和轻轻揭下蒙眼的白布,张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眼珠却似乎在转动,“虽然现在又黑了,但我有种感觉——这双眼睛,不是废了。是在——蓄力。就像一个饿了太久的人,忽然喝了一口粥,那口粥下去反而更饿。透玉瞳现在就是那只饿极了的胃,需要一次真正的进食,才能活过来。”
他垂下眼睑:“等清鸢把那本古籍整理完,我们就走。”
秦九真张了张嘴,想“我也去”。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的伤,又把话咽回去了。楼望和站起来,竹杖点地,笃笃笃走到门口,推开门。
月光洒进来,把他衬成一幅剪影。
他的背影不壮,甚至因为连日伤病显得单薄。但站姿很稳,肩膀平直,那根青竹杖在他手中如同一柄未开刃的剑。
“九真。”
“在。”
“下次不许这么拼了。”楼望和没回头,声音发沉,“你要是死在外头,我没法跟你姐交代。”
秦九真眼眶一热,闷声应了句。
两天后,沈清鸢把古籍彻底梳理出来。三玉同修的法门分三层境界——破虚、净念、归元。每层境界都需要特定的玉材为引,其中第一层破虚需要冰飘花玉髓。温养之法倒不复杂,关键在那个“引”字上。三人围坐在竹桌前,秦九真把鬼哭巷的路线画在绢帛上,沈清鸢补充了几处危险区域。
“鬼哭巷在滇西老矿的最深处,从我们这里出发要走三天。沿途有两道黑石盟的哨卡,一道在鹰嘴崖,一道在黑龙潭。过了黑龙潭就是废弃矿区的范围,那里地势复杂,暗坑极多,明哨不好设,但暗桩肯定有。”秦九真的烧刚退,脸色蜡黄,但眼睛里已经恢复了精神,“进矿区以后,路不好走,全是岔道。鬼哭巷的入口很隐蔽,在古代是一座玉神庙的废墟。”
“玉神庙?”沈清鸢抬起头,“古籍上上古玉族的圣地就叫玉神庙,后来毁于战火。但残存的碑文记载,玉神庙的地宫深处藏有玉族的修炼秘宝。鬼哭巷的名字是后人起的,原名应该叫‘玉髓矿道’。”
“所以那地方不仅是玉髓的产地,还可能藏着玉族的秘法?”楼望和问。
沈清鸢点点头:“有这个可能。但既然秘宝还在,守护力量就不会弱。上古玉兽只是其中之一,真正的危险可能是矿道本身。古籍上,玉神庙的地宫是活体玉脉建成的,矿道会自己移动、变化,外人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
秦九真的脸色变了变:“活体玉脉?你是……那些巷子有意识?”
“不是有意识,是无序。活体玉脉是天地间纯玉之气凝结的脉络,没有被人工开采过的原生玉矿,它的能量会自然流动。人进去了会受到能量干扰,方向感会紊乱。你那本古籍上有破虚玉瞳的记载对吧?破虚玉瞳能看穿玉石本源和阵法破绽。反过来想,鬼哭巷是最适合你突破破虚境界的地方。”
楼望和若有所思,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他之前在生死刹那虽短暂触碰到破虚的边,但那种状态转瞬即逝,他不是次次都能靠临阵突破续命的——真正的力量,从来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
出发定在两天后。临行前夜,沈清鸢一个人坐在竹屋外,把仙姑玉镯取下来,对着月光擦拭。玉镯上有几道细纹——是圣殿崩塌时震出来的。她用指腹反复摩挲那些细纹,从玉镯里溢出来的微光照亮了她半张脸,神情里有哀伤,更有决绝。
楼望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
“在担心?”
“嗯。”沈清鸢没回头,“玉镯能修复,但我怕的是另一件事。古籍上,三玉同修需要三个人的心念一致。稍有动摇,共鸣就断了。你们我放心,可我自己……”她把玉镯重新戴回手腕,站起来面对他,“楼望和,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沈家当年为什么会被灭门。归根到底是因为秘纹。秘纹指向龙渊玉母,而龙渊玉母是玉石界的能量源头。谁掌握了这股力量,谁就能统治整个玉石界。我们沈家守护秘纹几代人,到头来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你,我们这么做值不值得?”
楼望和没有直接回答。他在她旁边坐下,把青竹杖横在膝上,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缅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出手帮我击退了万玉堂的打手,用的就是仙姑玉镯。那时候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了一句话——‘我帮的不是你,是这块玉。’”
“你还记得这句话。”
“记得。”楼望和侧过脸,“你一开始护的是玉。后来你护的是我,再后来你护的是寻龙盟。你护的东西越来越多,心也越来越沉。其实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而是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头比往前走更难。”
沈清鸢眼圈微红:“你这人,真是——的话总是这么不中听,又让人没法反驳。”
“从我爹就骂我这臭毛病。”楼望和笑了一下,“他老人家,楼家迟早坏在这张嘴手里。”
沈清鸢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又收敛笑意,望着远山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神情一点一点沉下来。她正要点什么,楼望和手里的青竹杖忽然点了一下地面。
竹杖传回来的震动——有人,不止一个,从东面过来,速度很快。
沈清鸢同时侧头,玉镯微光一闪:“不是黑石盟的人。气息不邪。但——”她眯起眼,“功力不弱。”
竹林簌簌,三道身影跃入院中。当先一人白发苍髯,身形高大,地无声。身后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抱着一把古琴,女的腰间挂着一串铜铃。
“老朽玉族遗民,白眉。”白发老者拱手,“这位是楼望和楼先生?”
楼望和起身抱拳:“在下楼望和。这位是沈清鸢沈姑娘。不知前辈深夜到访,有何见教?”
白眉老者目光深邃如古井:“听闻楼先生正在寻找冰飘花玉髓,而且——”他顿了一下,“楼先生的透玉瞳,似乎遇到了瓶颈。”
楼望和眉头微挑:“前辈怎么知道?”
“因为老朽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白眉老者直言不讳,“从你们进入滇西开始,老朽就注意到了。你们在找玉虚圣殿,在对抗黑石盟,在寻找龙渊玉母。这些事,跟玉族的存亡息息相关。所以老朽决定,在你们出发去鬼哭巷之前,见你们一面。”
沈清鸢温声道:“前辈请坐。”
白眉老者在石凳上座,那对年轻男女站在他身后,警觉地扫视四周。沈清鸢借着月色看清他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忽然惊觉——那不是岁月的刻痕,是玉脉的纹路。这位老者身上有秘纹的气息,是玉族的正统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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