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五(1/2)
忙了几天之后,我终于在一个晚上泡脚的时候跟胖子提出了那个想了很久的建议。
“胖子,咱们把桌数砍了吧。”
胖子正在红色的盆里搓脚,听到这句话搓脚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表情介于“你终于说出来了”和“我还以为你要拖到什么时候”之间。他看了我两秒,然后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个决定从心里呼了出来。
“砍多少?”他问。
“砍一半都不止,”我说,“八十桌砍到三十桌。中午十五,晚上十五。一桌三四个菜,你也得炒一百多个菜,够多了。”
胖子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盆里的水,脚在水里慢慢地动着,水花轻轻晃动。过了大概十几秒钟,他说:“三十桌,是不是太少了?那些客人——”
“那些客人会理解的,”我说,“理解不了也没办法。咱们是来养老的,不是来打工的。你看看你这几天,每天从早站到晚,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小哥也是,手都在抖了。我也是,脚上的水泡好了又磨,磨了又好,现在那块皮都变厚了。”
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这几天又多了几道新伤——不是刀伤,是被锅沿烫的,红红的一道印子,在手臂内侧,已经结痂了,但还没完全好。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院子里的红灯笼,沉默了很久。
“行,”他说,“三十就三十。够多了,一桌三四个菜,一百多个菜,够我炒的了。”
他说“够多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一点不甘心。我知道他是不想让那些客人失望,但他也知道,我们的身体撑不住。这个平衡点,三十桌,大概是我们三个人能承受的最大限度了。
小哥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脚在盆里动了一下,碰到了我的脚。不是故意的,是盆太小了,两个人的脚挤在一起。但他没有移开,我也没有移开。两个人的脚就那么轻轻地碰在一起,泡在同一盆水里,水温从两个人之间流过。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院子里的灯笼,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在笑,不是那种明显的笑,是一种“这个决定是对的”的、安心的笑。
第二天一早,我就在小程序后台改了预约名额。
三十桌,中午十五,晚上十五。开放预约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手机,看着预约页面上的数字从“0”变成“5”,从“5”变成“12”,从“12”变成“15”,不到三分钟,中午的十五桌就满了。晚上的也差不多,四五分钟的时间,十五桌全部约满。
然后评论区就炸了。
我是在那之后才去看微博的。午饭后,下午休息的那一小段时间,我坐在石桌旁边,一边喝茶一边刷手机。微博的评论提示多得像雪花一样,红点密密麻麻的,点进去之后,最新的一条微博
最先看到的是一条热评,点赞好几十,写的是:“怎么回事?名额怎么突然这么少了?以前不是一天八十桌吗?现在才三十?开什么玩笑?”
无语。”
又有人回复:“是不是膨胀了?觉得生意好了就开始耍大牌了?”
还有人说:“喜来眠本来就不大,三个人在做,八十桌太累了,减少也正常吧。”这条评论“人家又不是欠你的”,吵得不可开交。
我往下翻,骂声越来越多。“饥饿营销”“装什么装”“越来越难约了”“去不起了”……这些字眼一个一个地跳进我的眼睛里,像针扎一样。我一条一条地看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不是生气,是委屈。我们只是不想把自己累死,怎么就变成“装”了?我们累到连话都不想说的时候,这些人能看到吗?胖子手上的烫伤、小哥发抖的手、我脚上的水泡,这些人能看到吗?
但我也知道,他们看不到。他们只看到小程序上的名额变少了,只看到自己没约上,只看到自己的期待落空了。这种失落感,我理解。以前在杭州的时候,有一家我很喜欢的面馆,突然从每天营业变成了每周只开三天,我也很失落,也抱怨过。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老板为什么减少营业时间——后来听说是腰不好,站不动了。知道之后就不抱怨了,反而觉得老板挺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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