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五(2/2)
这些人,大概也跟我当时一样,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减少桌数。他们以为我们在“装”,在“饥饿营销”,在“耍大牌”。他们不知道我们只是累了。
我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有点苦。我看着院子里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心里堵得慌。
“天真,怎么了?”胖子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他大概是出来透气的,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勺子上还沾着酱汁。
“没什么,”我说,“看了一下微博,有人在骂。”
胖子的表情变了。从那种“炒完菜出来歇口气”的放松,变成了“什么?骂我们?”的警觉。他把勺子往围裙口袋里一插,大步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手机,低头看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眉毛越皱越紧,嘴巴越抿越紧,脸色从正常的红润变成了一种不太正常的暗红。
“这说的什么玩意儿?”他的声音提高了,“‘饥饿营销’?我们饥饿营销?我们他妈的要真想做饥饿营销,就不会一天做八十桌做到手发抖!还‘装’,我们装什么了?装累?我们是真的累!”
他把手机放在石桌上,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头被激怒的牛。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眼睛里冒着火。我认识胖子这么多年,很少看到他这么生气。他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但他在意喜来眠,在意我们做的菜,在意那些真心喜欢我们的客人。现在有人骂我们“装”,骂我们“耍大牌”,他觉得委屈,觉得不值,觉得那些天的辛苦喂了狗。
“胖子,别看了。”我把手机拿回来,锁了屏幕,放进口袋里,“看了生气。”
“我当然生气!”胖子一拳砸在石桌上,石桌纹丝不动,他的手红了,“我们没日没夜地干,他们就知道骂!他们知不知道我们一天站十几个小时?知不知道小哥的手都在抖了?知不知道你脚上的水泡磨破了几个?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骂!”
他站在石桌旁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吹动了他的头发,吹动了他围裙上的带子。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倒了的树,但根还扎在土里,没有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那些人闭嘴。劝他别生气?他不可能不生气,因为他在意。我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他,等他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大概几分钟,胖子的呼吸慢了下来,脸色从暗红变回了正常的红,拳头也松开了。他在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地面的石板。他的肩膀微微耷拉着,不像平时那样挺得直直的。
“天真,”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刚才那样激烈,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的东西,“你说咱们做这些,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图自己开心,图喜欢我们的人开心。”
“那那些骂我们的人呢?”胖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火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失望,又像是困惑,“他们不开心,就骂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就想少干一点活,有错吗?”
“没有错,”我说,“我们没错。他们也不一定全错,他们只是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少开桌数。他们以为我们在搞什么营销策略,以为我们在故意制造scarcity——就是稀缺感。他们不知道我们是真累了。”
胖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让他们知道啊。你发条微博,告诉他们我们累了,我们要休息,一天只能做这么多。爱来不来,不来拉倒。”
“你这样写,骂的人更多。”
“骂就骂,我还怕他们骂?”
我看他那副“我不怕任何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胖子这个人,嘴上说不怕,但刚才他气的那个样子,说明他其实是在乎的。他真的不在乎的话,就不会生气了。他在乎,他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