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完整一心·初变(2/2)
“今天不锁后门了。”他说。
“为什么?”
“让他进来。我想知道是谁。”
秦蒹葭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心。”她说。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早晨。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面对威胁。不躲,不等,迎上去。他要知道是谁。知道了,才能解决。
晚上,洛青州没有睡。他坐在灶台边,灯灭了,铺子里黑黑的。后门没锁,虚掩着。他等着。
夜深了,外面有声音。很轻,像是光脚踩在泥地上。后门被慢慢推开,一个人钻进来,很小,是个孩子。他在黑暗中摸索,走到灶台边,伸手去拿那只粗陶碗。
洛青州一把抓住他的手。
“谁?”他问。
孩子吓坏了,拼命挣扎。洛青州没有松手。他点亮灯,看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瘦瘦的,脸上有泥,眼睛红红的。
“你叫什么?”洛青州问。
孩子不说话,只是抖。
“你为什么翻我地?为什么拔我豆苗?为什么写‘走’字?”
孩子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我爹让我做的。”他说。
“你爹是谁?”
孩子不说话。洛青州松开手。孩子蹲下来,抱着头,哭。
“我爹说,你家欠他家的。他说你爹抢了他家的地,盖了房子。后来你爹把房子卖了,钱没还他。他说你要是不走,他就来烧铺子。”
洛青州站在那里。他爹抢了人家的地?他不知道。他走了二十年,不知道家里的事。他爹没说过。他爹只说过,让他回去。
“你爹叫什么?”他问。
孩子抬起头。“赵德厚。”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夜晚。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面对一种从未有过的真相。不是他的错,是他爹的。他爹抢了人家的地,盖了房子,卖了,钱没还。人家恨他爹,也恨他。他回来了,人家要他还。他拿什么还?钱?他没有。房子?卖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你回去告诉你爹,明天我去找他。”
孩子站起来,跑了。
洛青州坐在灶台边,灯亮着。他看着那只粗陶碗,裂纹朝外。他爹的碗,他爹的字,他爹的债。
完整一心说:“你爹欠了人家的。”
洛青州说:“嗯。”
“你替他还吗?”
洛青州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碗。碗沿的裂纹还在,像一条干涸的河。但他知道,河不会干。水会来,债会还,人会安。
“还。”他说。
太阳从东方升起。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三十七天,开始。
秦蒹葭推开铺子的门。洛青州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衣服。他看了一眼柜台。最前面,是一只普通的碗。他走过去,从灶台最里面拿出那只粗陶碗,裂纹朝外。粥是温的。他摸了摸碗底的“洛”字,然后喝粥。喝完,把碗放回去。
“我去找赵德厚。”他说。
“我跟你去。”
“不用。你看着铺子。”
他走了。走过街道,走到村子的另一头。赵德厚的家很好找,院子最大,门是新的。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脸黑黑的,眼睛很凶。
“你是洛青州?”他问。
“是。”
“你爹欠我钱。房子卖了,钱没还。”
“欠多少?”
赵德厚伸出手,五根手指。
“五十块大洋。当年买地的钱。”
洛青州没有说话。五十块大洋,他没有。他走了二十年,没有攒下钱。但他有铺子,有手,有锤子。他会打铁,会种地,会干活。他可以还。
“我没钱。但我可以干活还你。”
赵德厚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会什么?”
“打铁。种地。修东西。”
赵德厚想了想。“我家的锄头坏了,镰刀也钝了。你修好,算你五块。”
“好。”
洛青州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里堆着农具,锄头,镰刀,铁锹,都旧了,锈了。他蹲下来,拿起锄头,看了看。锄柄裂了,锄刃卷了。他能修。他在这里,一天一天修,总能还完。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早晨。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还债。不是钱,是手艺。他会的,他做了。做了,就还了。还了,就清了。清了,就安了。
秦蒹葭在铺子里,等着。她不知道他要还多久,但她不急。他在这里,一天一天还,总会还完。她煮粥,等他回来。
完整一心轻声说:“原来,完整是还。是爹欠的债,他来还。是修一把锄头,算五块。是手艺能还钱,能还债,能还心。是还了,就清了。是清了,就定了。是定了,长了,架了,量了,结了,护了,根了,修了,收了,磨了,织了,藏了,雪了,醒了,建了,蛋了,常了,伤了,换了,承了,器了,续了,回了,归了,花了,变了,还了。是在了。”
太阳升起来。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三十七天,在粥的香气中,在洛青州手里那把修好的锄头上,在赵德厚院子的泥土里,在秦蒹葭等待的目光中,慢慢过去。
三个人,三碗粥,一张桌子。一只藏起来的碗。一把还债的锤子。一只戴在手上的镯子。一双绣着“归”的布鞋。一把刻着“洛”的刀。两只下蛋的鸡。一朵开了的花。一个还债的人。一个等着的人。一个清了债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