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做客白家(2/2)
白秀珠也意识到有些失礼,连忙让仆人倒茶。
陈墨笑道:“弹奏一曲也无妨。正好,许久没有摸琴了,也不知道这技艺有没有落下。”
白雄起也有些好奇,陈是否真的多才多艺,便笑道:“那就有劳陈将军,指点指点小妹。”
陈墨跟着两人来到琴室,走到钢琴前坐下,略作思忖。
在这个年代弹肖邦或李斯特没什么意思——那些曲子白秀珠自己也弹得不错,无非是技法的堆叠。
弹一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曲子,才能给她留下真正难以磨灭的印象。
陈墨的双手抚上琴键,闭上眼,静默了片刻——随后指尖落下,久石让的《天空之城》从琴键之间盛放开来。
那曲调简洁至极,没有炫技的琶音,没有眼花缭乱的快速音阶,只有一架钢琴奏出的最干净的和声进行。
但正是这种干净,反而比任何华丽的炫技更能穿透人心。旋律线条在低声部沉稳的伴奏之上缓缓攀升,攀到最高处又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被风托起,飘过云层,落进山巅的湖面。
陈墨在弹奏时不知不觉地将一缕极细微的精神力融入琴声之中——不是为了操控,只是为了让每一个音符都抵达它应该抵达的深处。
这不需要催眠术,只是一个人活过上千年之后,对音乐本身最朴素的理解。
白公馆的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钢琴声。端茶进来的佣人轻手轻脚地放下了托盘,站在门边忘了退下,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
白雄起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白秀珠坐在离钢琴最近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睫一动不动。
琴声落到最后一个长音时,她只觉得眼眶微微发酸。
陈墨弹完之后安静地坐了片刻,才将双手从琴键上轻轻收回,转过身来。
白秀珠回过神来,脸上泛着一层红晕,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陈先生,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太好听了。我从没听过这首曲子,开头那么空灵,像是云层上面有人在说话,后面又像在讲一个很遥远的的故事。”
“这首曲子叫《天空之城》。是我早年在游历时从一个外邦乐师那里学来的。他说这首曲子写的是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古老城市,没有人能抵达,但每个人都曾在梦里见过它。”
“天空之城。”白秀珠把这四个字反复咀嚼,轻声叹道,“难怪——我听着它的时候,心里就觉得有一座白色的、飘在云上的城堡。”
白雄起终于把那口茶咽了下去,把茶杯放下,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现在看这个年轻人的目光,已经不只是赞许,更是惊叹——二十来岁的北洋师长,军事上的见解让他这个陆军部次长都暗暗称奇,钢琴上的造诣让妹妹都自叹不如。
这个人家道中落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或者说,在漂泊流浪的那些年,他到底见过多少人、走过多少地方?
白雄起忍不住问道:“陈将军,我冒昧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出身?寻常人家绝不可能培养出这样的人。”
陈墨从钢琴凳上站起来,目光微微低垂,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很淡的萧索:“早年家中确实有些薄产。父母曾送我去欧洲留学,在法国待过几年,后来又去了南洋。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漂泊求生,辗转了许多地方,也学过很多东西。”
白雄起听得心头一震。留学法国!难怪此人对欧洲外交格局的分析如此深入,难怪他对钢琴这种西洋乐器毫无隔阂。
他当然没有怀疑这套说辞的真实性——陈墨随口说出对欧洲各国的了解,都让他这个曾在德国留学的人深信不疑。
留学归国,家道中落,不得不投笔从戎,堪称文武全才——这简直是完美无瑕的人设。
白秀珠站在钢琴旁,看着陈墨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从小在白公馆长大,接触的同龄男子只有两种:一种是金家的金燕西那种世家子弟,风流倜傥却虚有其表,对她时冷时热,高兴了便哄几句,不高兴了便把她晾在一边。另一种是哥哥结交的那些京中官僚,要么粗鄙不堪,要么油滑世故。
白秀珠从没见过像陈墨这样的人——既能与哥哥谈论军政外交、侃侃而谈毫不逊色,又能坐在钢琴前弹出一首让人几乎落泪的曲子,还能在谈起自己身世时流露出那样真实而不做作的黯然。
他既有军人的刚毅,又有文人的儒雅。既有师长的成熟,又有年轻人的锋芒。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来敷衍,而是一直用平等的目光、认真的倾听、精准的评价来回应她的每一次好奇。
白雄起将陈墨留下用餐,席上他让妻子也出来见了客人——白太太是日本人,待人温婉,说话时总是微微低着头。
白雄起说他们是在德国留学时相识的,白太太当年在柏林学医,两人在留学生同乡会上结识,后来白雄起回国,她便跟着来了中国。
夫妻俩感情甚笃,只是膝下无子,便将妹妹秀珠当女儿养。
陈墨虽然对日本并无好感,也没有表现出来什么。
席间,白雄起问起陈墨在德国有无游历,陈墨便从普鲁士的军国传统谈到德意志第二帝国的崛起逻辑,从毛奇的总参谋部制度谈到克劳塞维茨《战争论》的核心思想。
陈墨又分析了德国在一战中的战略失误——施里芬计划的机械化执行、低估了法国的反击能力、忽视了美国参战的决定性影响。
他说话时不紧不慢,每一个观点都有具体的战史案例做支撑。
白雄起听得入迷,连筷子都搁在碗上忘了拿——他在德国留学整整四年,自以为对德国了解甚深,可陈墨的许多见解比他的导师都透彻。
比如克劳塞维茨关于“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个核心命题,在陈墨嘴里不是一句简单的引用,而是以俾斯麦与毛奇的矛盾、凡尔登战役的政治背景、甚至德国海军扩建计划对英国的外交刺激等数个案例层层拆解。
白雄起只觉得脑子里豁然开朗,多年以来关于军事与政治关系的某些模糊直觉终于被清晰地梳理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