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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5章 荣养院风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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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义厅里很安静。

马大彪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屏风底座上。石牙依然面无表情,但微微泛红的眼角出卖了他。赵大河低着头用袖子不停地擦脸,袖口都湿透了。萧明华不知何时悄悄退到了门外,她怕自己在里面忍不住哭出来——这块屏风从设计到完工她都知道,但她不知道的是李破拒绝用工匠,一刀一刀刻了三个月。

周大牛慢慢走过去,把自己的拐杖轻轻靠在屏风旁边,然后退后两步,又看了一眼那上面他麾下老营弟兄的名字。

“弟兄们,”他低声说,“老子来看你们了。”

无人应答。

窗外的风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从聚义厅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眶都是红的。

周大牛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走到院子里忽然停下来,对着天空深吸一口气。初冬的阳光薄薄地洒下来,照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

他说:“陛下,住在这儿的人要是哪天也要上那屏风,您会不会也亲手刻字?”

“放的什么屁?今天是好日子,说什么丧气话!”李破瞪了他一眼,“给朕好好活着,别老想着上那屏风。”

“好好好,不想不想。”周大牛咧嘴笑了。

这时马大彪从后面走过来,扯住萧明华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贵妃娘娘,那屏风上——我家陈飞的名字,是镶了金的吗?因为我刚才好像看见他名字边上有点发亮。”

萧明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去问陛下。那屏风上哪些名字用金粉描过边,只有陛下知道。陛下说,那些描了金边的,是在他面前咽气的亲卫。”

马大彪不说话了,回头望向聚义厅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

陈飞是他水师副将,当年在海上被敌人的火炮炸裂了船板,整个人掉进海里,连尸首都没捞上来。但他是死在李破跟前的——那年御驾亲征,陈飞带人护卫李破的座船,炮火中最危险的时候,他扑在李破身上挡住了三片碎木。

所以他的名字是带金边的。

“走,回聚义厅。”马大彪忽然转身大步往回走,“我要再看看那个名字。”

石牙一把拉住他。

“吃完饭再去。陛下该饿了。”

李破哈哈大笑。

“石牙啊石牙,你难得说句话,怎么一开口就是替朕喊饿?”

石牙面无表情:“因为陛下一饿就发脾气,臣不愿触霉头。”

所有人都笑了。

笑声在荣养院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竹林里的几只鸟。那鸟儿扑棱棱飞上天空,绕着荣养院的牌坊转了三圈,然后朝着西山的方向飞远了。

像是去往生者的国度报信——

你们的皇帝还记得你们。

他亲手,一笔一划地,把你们的名字刻在了木头上。

下午,老兄弟们围坐在聚义厅的圆桌前,吃了一顿萧明华特意安排的午膳。

菜色是精心准备的——每道菜都是用老兄弟们各自家乡的做法烹制。周大牛面前摆着一盘酱肘子,是鲁地的做法,咸香酥烂,筷子一夹就脱了骨。马大彪面前是一道清蒸鲈鱼,浇了少许豉油,是浙东水乡的味道。石牙面前是一盘手抓羊肉,调料碟里搁着孜然辣椒,北境草原的吃法。赵大河面前是一碗红油抄手,蜀地的麻辣味冲得他连打两个喷嚏。

周大牛拿起筷子,环顾一圈,每个人的位置上都有自己最爱的那一口。他忽然明白了,这顿饭不是御厨做的,是萧明华带着人一盘一盘打听、一样一样学来的。

“娘娘,”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对萧明华抱拳,“臣这辈子没怎么夸过人。但今天臣得说一句——您这安排,绝了。”

萧明华笑着欠了欠身。

“凉王殿下喜欢就好。”

“喜欢。太喜欢了。”周大牛重新坐下,夹起一块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比宫里那什么燕窝鱼翅好吃多了。那些玩意儿吃多少都跟没吃似的,这个一口咬下去,实实在在。”

马大彪把鲈鱼翻了个面,小心地挑出最嫩的一块肚腩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是浙东的味儿。”他看着李破,“豉油不太咸,带点甜。陛下,这是臣娘亲的味道。臣跟人说过好几次怎么做浙东蒸鱼,但京城的厨子做出来就是不对。这道菜...是谁做的?”

萧明华轻声回答:“杭州一位老师傅,今年七十二了。是臣妾两个月前派人去杭州城寻访到的,据说是您同乡,年轻时在水师做过伙头兵。”

马大彪放下筷子,站起来,对着萧明华深深鞠了一躬。

“老朽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唯一想的就是这口清蒸鲈鱼的味儿。臣从没跟谁诉过这个苦,娘娘却记着了。老朽没什么可报答的,就一句话——这荣养院,老朽就住这儿了,哪怕哪天死也死在这儿。”

李破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顿饭吃得很慢。

没有人赶着去上朝,没有人赶着去打仗。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圆桌上的人染成了一片金色。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倒酒的咕嘟声、偶尔的几句笑骂,所有的声响汇在一起,暖洋洋的,像一床厚棉被盖在每个人身上。

周大牛吃完整盘肘子,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陛下,”他忽然说,“这荣养院什么都好,就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太冷清了。”周大牛环顾四周,“这么大片园子,就住咱们几个老家伙,多没意思。臣觉得,应该多叫些人来。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尤其是那些没了依靠的老人孩子,也该接进来。人多才热闹。”

李破看向他。

这话从周大牛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周大牛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人多嘴杂。当年在军营里,他的帐篷永远搭在最边上,离火头营和马厩都远远的,谁要是夜里在他帐篷周围吵嚷,他能拎着刀出来骂娘。

可是现在,他说要热闹。

也许是那块屏风改变了他。也许是那些他以为忘了却忽然全都想起来的名字。

李破点头。

“准了。明天就让户部拟个章程,把阵亡将士家属的安置纳入荣养院——不过先说好,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进来的人,都得守规矩。第一条规矩就是——”

“不准骂娘?”马大彪插嘴。

“放屁!”李破一拍桌子,“是不准不骂娘!老子这儿不养闷葫芦!”

满桌人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周大牛笑得直拍桌子,酱肘子的骨头都震掉了一根。马大彪笑得呛了口酒,咳得眼泪直流。石牙难得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赵大河扶着自己的碗生怕打翻了那碗抄手。萧明华拿手帕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笑声穿过聚义厅的门窗,穿过荣养院的竹林,飞上蓝天。

这个冬日的午后,西山脚下的园子里,笑声比京城任何一座宫殿都响亮。

因为这里是家。

是老兄弟们可以放下包袱、摘下冠冕的地方。

夜幕降临的时候,李破起驾回宫。

銮驾走在回城的官道上,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木,远处的西山在暮色里变成了深黛色的剪影。马大彪没有回城,他说今晚就住荣养院了,谁也别跟他抢第一晚。周大牛本来也想留下,被李破一句话顶了回去——“你伤口换药的事别忘了,荣养院的药房还没备齐,过两天再疯也不迟。”

萧明华跟李破同乘一辆车驾。

“陛下,”她说,“今天您开心吗?”

李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了想,然后睁开眼。

“开心。”他说,“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萧明华笑了:“那就好。臣妾还怕您触景生情,心里难过。”

“也难过。”李破转头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荣养院灯火,那些灯光在西山脚下连成一小片,比星光还暖,“但更多的是开心。那些名字,朕刻的时候,有的已经记不清了。但刻着刻着又想起来了。他们什么样,怎么死的——想起来一件事,手底下的刀就走偏一分。所以你看,刘三的‘三’字歪了一点,陈飞的‘飞’字最后一笔长了半分。”

萧明华的睫毛颤了一下。

原来那些她以为是手工不够完美的痕迹,都是故意的。

或者说,是手控制不住。

“明华,”李破忽然握住她的手,“朕这辈子做过很多坏事,杀过不该杀的人。朕怕死后没脸见他们,可朕更怕的是——活着的时候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他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远的荣养院,声音低如耳语,“谢谢你帮朕造了这座园子。朕的兄弟这辈子就两个遗憾,一是没给那些死去的兄弟收尸,二是没给他们立碑。如今有屏风,也算有碑了。”

萧明华握紧了他的手,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马车在官道上稳稳地行驶,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远处荣养院的灯火渐渐模糊成一小点。

“陛下,将来臣妾帮您把这些名字编成一本书吧。”她轻声说,“刻在木头上的名字虽然金贵,但木头终究会朽。印在纸上,可以传千百年。”

李破转头看着她,马车内的烛火映在萧明华的眼眸里。

他笑了。

“你一个,苏文清一个——行,就让你俩编。不过朕有个要求。”

“陛下请说。”

“书里不能光写那些大人物的事迹。像这个刘三,只扛过一次刀就死了,没封号没爵位。但你就是得把他的名字写得比朕的还大。”他认真地说,执拗得像个孩子,“他跟朕说过,他家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春天槐花开了,满村的人都去摘,可香了。你要写到书里——槐花,记得写上槐花。”

萧明华笑着点头,别过脸去擦了一下眼角。

马车继续向前,荣养院的灯火终于消失在夜色中。

但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都留在了后面那片园子里。

在聚义厅的屏风上安安静静地亮着,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照着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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