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荣养院风波(1/2)
三个月后,荣养院落成。
西山脚下,青砖黛瓦,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占地足有上百亩。
萧明华亲自督造的这座园子,完全不像一般官衙那般刻板,倒像一座园林。园中有湖有山有竹林,还有一眼天然的温泉水,泉水终年冒着热气,太医说泡温泉对老将们的旧伤有奇效——光这一项就让赵铁山动了心,他这辈子冬天最难熬,浑身疼起来恨不得把骨头卸了重装。
李破选了个黄道吉日,带着老兄弟们一起去参观。
说是参观,其实就是炫耀——李破这个人打了胜仗要炫耀,娶了媳妇要炫耀,如今盖了座养老的园子,当然也要炫耀。
銮驾浩浩荡荡出了城,满朝文武来了大半,就连在家养病的周大牛都被李破亲自去凉国公府给拽了出来。周大牛抗议说自己还在养伤,李破眼睛一瞪:“太医说了你这病就是要多走动,整天闷在屋里能养出什么好来?”
周大牛想反驳,但跟李破讲道理本身就不是明智的事,只好认命地跟着上了车。
赵大河、马大彪、石牙都来了。赵大河难得放下户部的算盘,马大彪特意从天津卫赶回来,石牙更是提前三天就把北境的公务安排妥当,昼夜兼程地往回赶。
只有赵铁山不在——他还在苏州养病,石头还没回来,没人陪他斗嘴。不过萧明华派了专使八百里加急给他送去了荣养院的图纸,赵铁山回信说“地方不错,但我那间房要朝南的,朝北的我不住”,萧明华笑着让人把他挑的那间改成了朝南。李破知道后嗤之以鼻:“人都没来还挑三拣四,等他来了看朕怎么收拾他。”
但萧明华注意到,李破是第一个去看赵铁山那间朝南房间的人。
荣养院的大门是一座气派的石牌坊,上面刻着四个大字——“功臣颐园”,字是李破亲笔题写的。说实话李破的书法不怎么样,但字虽算不上好看,却自有一股子旁人学不来的凌厉气势,一笔一划都像刀劈斧砍似的。
“怎么样?”李破站在牌坊下,双手叉腰,一脸得意,“朕亲笔题的。”
“好字!”赵大河第一个捧场,“笔锋苍劲,力道惊人。”
“确实是好字。”周大牛拄着拐杖看了半天,然后回头对马大彪低声说,“不过我还是觉得陛下当年在凉州写的那个‘杀’字更带劲。”
“那个杀气太重了,挂在大门口能吓哭小孩。”马大彪摸着下巴端详那四个字,“这个好,这个看着像是让咱们来养老的,不是来砍人的。”
李破装作没听见他们的嘀咕,大步走进院里。
院子很大,正中是一个演武场——这是周大牛要求的。他说老兄弟们虽然退役养老了,但手上功夫不能丢,每天起来打一套拳抡几杆枪,活动活动筋骨,要不多久整个人就得锈成一块废铁。萧明华一开始不同意,说荣养院是让功臣们来休养的不是来练兵的,搞演武场不像话。周大牛不干,说没有演武场他就不住。最后李破拍板——建!不但要建,还要建最大的!
所以现在这个演武场足足占了半个前院,兵器架上一应俱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每一样都是真家伙,不是花架子。
周大牛一看就乐了,拄着拐杖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摸了摸一杆铁枪:“这枪不错,比我在家练的那杆还称手。”他试着单手提起铁枪想耍两下,结果身子还没好利索,枪头一晃差点把自己带倒。石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你现在的身子骨,练练太极还行,舞枪弄棒就算了吧。”
“放屁!”周大牛涨红了脸,“老子就是暂时没力气!”
演武场旁边是温泉池。泉眼四周用青石砌了个池子,池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马大彪一看就忍不住哇哇叫:“老子当年在水师的时候天天跟水打交道,最烦的就是水。在海上飘着的时候我就天天想,等上了岸老子睡炕不睡船。不过温泉不一样——这个好,这个能治老子的风湿腿。”他说着就伸手去试水温,烫得龇牙咧嘴却直叫舒服。
“太医说了,常泡温泉能活血化瘀。”李破道,“你这老寒腿有救了。”
绕过温泉池,穿过一道月洞门,后面是一排精舍。每间精舍都是独立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各色花木,收拾得清雅干净。这是萧明华设计的,她说老兄弟们各有各的脾气,住在一起难免磕碰,不如各住各的小院,想凑热闹了去前院的聚义厅,想清静了就回自己的小院待着。
“这是你的。”李破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对周大牛道,“看看满意不满意。”
周大牛拄着拐杖走进去,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房间宽敞明亮,家具一水儿的老红木,床上铺的是蚕丝被褥,又软又厚。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是萧明华特意挑的——她听说周大牛的夫人吴氏喜欢兰花。
“好是好。”周大牛在床边坐下试了试,“就是这床太软了。老子睡了大半辈子的硬板床行军榻,这么软的床睡不着。”
“软和还不好?”马大彪在旁边探头探脑,“你不要给我,我那水师营的铺板硬得能硌断腰。”
“你那铺板才几年?老子睡行军榻睡了多少年?当年在大营的时候铺张草席就是床,冬天冷得骨头缝里都冒寒气——”周大牛傲然道,“硬的睡得踏实。这么软的床,总觉得自己压着什么了。”
萧明华笑着让人记下,回头给他换硬板床。
接下来是马大彪的院子。院里特意修了个小水池,里面养了几尾锦鲤。萧明华说马大彪虽然在海上待了大半辈子,但海上的日子太苦太累,如今回了岸上,看看池鱼晒晒太阳也好。马大彪嘴上说着“老夫最烦的就是水”,却在池边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去逗那些锦鲤,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回头把我床底下那坛好酒拿来。”他小声对随从说,“搬来这儿喝。”
石牙的院子最僻静,在园子的最深处,四周种满了竹子。石牙这个人话少,打仗的时候就不爱凑热闹,萧明华特意给他挑了这处清静的角落。石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风吹竹叶沙沙响,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能从石牙嘴里听到这个字,说明他是真的满意了。
最后是赵大河的院子。他的院子离书房最近——萧明华特意安排了一间书房,里面备齐了经史子集,还有户部历年来的账册副本。赵大河一看那些账册就笑了,回头对李破道:“陛下,您这是让臣来这里继续算账的?”
“算账就免了,打发时间用。”李破哼了一声,“朕可不想你退休以后整天无所事事,回头再闷出病来。你闲了可以翻翻,看到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就给继业上折子——不过朕警告你,折子别写太长,朕现在越来越没耐心看长篇大论。”
赵大河却已经翻开一本账册看了起来,嘴里嘟囔着“这本去年户部的汇总我还没细看过”,已经忘了自己在跟谁说话。
然后在聚义厅里,老兄弟们看到了那块屏风。
聚义厅是荣养院里最大的一间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周围一圈椅子,每把椅子后面都刻着主人的名字——凉王周大牛、定远公赵铁山、镇北公石牙、镇海公马大彪、户部尚书赵大河,还有几把空椅子,上面刻着那些已经不在人世的故人的名字。
圆桌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屏风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一开始没人注意到那块屏风。
周大牛正忙着试椅子舒不舒服,马大彪在跟赵大河争论哪张椅子靠窗视线好,石牙站在门口打量整间屋子的格局——他习惯进任何房间都先看有几个出口。
然后萧明华说了一句话。
“诸位,这块屏风,是陛下亲手雕刻的。”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他们走近那块屏风,然后看清了上面刻的是什么。
名字。
全都是名字。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密密麻麻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刻得深、刻得正、刻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
“凉州之战阵亡将士名录。”
“渡河之战阵亡将士名录。”
“收复燕云十六州阵亡将士名录。”
“平倭海战阵亡将士名录。”
一份又一份,一份又一份。
足足刻了几十个战役,上千个名字。
聚义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个,”周大牛忽然伸手指着一个名字,声音颤抖,“这个人我记得。当年在凉州城外,他替我挡了一刀。他叫刘三,没什么本事,就是力气大。他临死的时候跟我说,国公爷,我家里有个老娘,您帮我照顾一下。”他顿了顿,嗓子哽住了,“后来战事紧,我再回去找的时候...他娘已经饿死了。”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这个,是我手下的斥候,叫王五。他一个人摸进敌营,把布防图画得明明白白。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肠子都流出来了,把图塞到我手里就断了气。那年他才十八岁,连媳妇都没娶过。”
马大彪也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定在“平倭海战”那一栏上。那场仗他打了三天三夜,水师死伤过半,船都快打光了。他的副将陈飞被倭寇的火炮当场炸飞,尸骨无存,他后来在海边给陈飞立了个衣冠冢。
如今陈飞的名字就刻在那块屏风上,安安静静的,像是终于回家了。
石牙站在最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块屏风,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打了半辈子仗,手下的兵死了一批又一批,很多人的名字他都记不全了。当年他管着几千人的大营,每天都有新兵补进来,每天都有老兵被抬出去,他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
可是现在,那些人的名字都在这儿了。
每一个都有。
每一个都被记住了。
周大牛的拐杖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在地。
这个铁打的汉子,当年被敌军的滚油泼了半边身子都没掉一滴眼泪,如今却站在一块木头屏风前,老泪纵横。
他想起那年渡河之战。
河水都冻成冰了,他们踩着冰面冲锋。敌军在岸上架了投石机,石头跟雨点一样砸下来。冰面被砸碎了,好多兄弟掉进冰窟窿里,连叫都来不及叫就被河水冲走了。
打完仗后,他带着活下来的人在河边站了很久。有人说,国公爷,给他们立个碑吧。他说,立什么碑?弟兄们的名字老子都记着呢,在心里刻着。可是后来他太忙了,打仗、升官、帮李破打天下,那些名字真的慢慢模糊了。有些人的脸他还记得,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曾经半夜惊醒,因为梦见有人质问他——国公爷,你不是说记住了吗?你不是说不会忘了我们吗?
“我以为...我以为我不记得了。”周大牛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刮木板,一字一顿都费尽了力气,“可是看到这些名字,我又全都想起来了。每一个都想起来了。”
马大彪在他身边跪下,伸出那双被海风和缆绳磨得像老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屏风上那几个水师阵亡将士的名字。
“陈飞,你个小兔崽子,”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还欠老子一顿酒呢。那年在登州你说等打完这一仗请我喝酒,酒呢?你他娘的说话不算话。”
没有人回答。
只有聚义厅外的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像是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在叹气。
周大牛转过身,对着李破,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个一辈子没给谁跪过几次的汉子——他跪过天地跪过祖宗,跪过李破那是君臣之礼,但像今天这样心甘情愿、五体投地地跪,是头一回。
“臣替臣的弟兄们,谢陛下天恩。”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声音断断续续,“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您的。”
李破走过去,没有像平时那样骂他“起来起来跪什么跪”,而是弯腰,双手把他扶了起来。
“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看着那块屏风,目光慢慢扫过那些名字,一行一行,一个一个。有些名字他记得,有些他不记得。但没关系,刻在这里,后人就会记得。
“朕打了一辈子仗,最怕的不是打败仗。是有一天没人记得这些人了。没人记得他们为什么死、为谁死。所以朕亲手刻了这块屏风——每一个字都是朕亲手刻的。”
他的指尖布满了细密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新的。那是刻刀留下的痕迹。三个月的工期里他谁也没告诉,每天晚上处理完政务就关在御书房里刻这块屏风。萧明华心疼得不行,说让工匠刻不行吗?他说不行,工匠刻的字太整齐太工整,没有心。这些兄弟是替他死的,字也得他亲自刻,一刀一刀地还。
“朕想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些功劳赫赫的老将背后,还有更多没有名字的人。朕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江山,是骨头堆出来的。每一座城池底下都埋着尸骨,每一寸疆土上都淌过热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