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我已经忘记了太多东西(1/2)
[第一幕第四百一十二场]
乌江岸头楚歌起,谁教灯火阑珊。豺狼蔽日不见光,他年委身何在。肯将失志再东起,愧于先师所恩。不得缘法只销身,困于黄沙泥泞。从头越,回岸首。毋悲怯,但何妨。树影横枝月西斜,独走萧萧绝路。
晨兴照升起,火烧连云边。睹盼渐磨蚀,日暮黄昏移。
我坐在三亚路边一家开着吊扇的排档里,塑料椅子被我坐得吱呀响,头顶的风扇转得慢悠悠,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混着海边的咸腥味,还有隔壁桌海鲜的甜香,一股脑往我鼻子里钻。汗顺着后颈往下淌,把T恤泡得发潮,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像一层甩不掉的皮。我低头扯了扯身上的短裤,裤腿边已经被汗浸得发皱,裆部那道裂开的缝,哪怕我用手按着,也还是能感觉到风从那里钻进来,空空的,像我此刻整个人一样,没着没落。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海南这地方,热得能把人骨头里的油都烤出来,穿长裤出门,跟裹着一层棉被走路没区别,走不了两步,整条裤子就会被汗泡透,贴在腿上,迈不开步,连呼吸都跟着费劲。可我就是别扭,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从出门前对着镜子换衣服开始,就跟自己较上了劲。长裤套上,热得我瞬间一脑门汗,脱了,换上短裤,手指刚碰到裤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种羞耻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把我淹了。
我总觉得,穿短裤就跟没穿一样,就像那些女生穿的短到大腿根的裙子,浑身上下都露在外面,被人看来看去,像扒了皮示众一样。我总忘不了,衣物最开始被发明出来的时候,不就是为了防寒遮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吗?那是我们身上的软甲,是裹着血肉的毡毛,是人和野兽最开始的那点区别。可现在呢?被他们玩出了花,布料越用越少,款式越穿越露,好像谁露得多,谁就更时髦,更开放,更能融进这个世道一样。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像那些西欧人一样,光着膀子在沙滩上走,穿着三角裤就敢在大街上晃,我受不了他们看我的眼光,哪怕只是扫过来一眼,我都觉得那里面藏着指指点点,藏着议论,藏着我读不懂的嘲讽。可海南这天气,实在是不给人留活路,我要是真穿着长裤去爬山,去逛景区,怕是走不到一半,就要热死在半路上。
我骂自己矫情,骂自己纠结,骂自己是个保守落伍的老古董,根本融不进现在这个社会。可骂归骂,手还是死死攥着短裤的边,总觉得一松手,我身上最后那点遮羞的东西,就没了。我的癫狂都快从骨头缝里溢出来了,或许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或许是这几天的焦虑攒到了一起,精神已经绷到了极致,一不留神,就要碎成渣。
我真是史上最无能的人。
我不止一次在心里这么骂自己。你说过的,你要出门,你要好好生活,你要认真对待日子,你要爱自己,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又怎么会学会爱别人。可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鬼样子?一会儿崩溃,一会儿抑郁,一会儿又控制不住地狂躁,像个被上了发条的疯子,转来转去,还是困在原地,一步都走不出去。
可这就是人生啊。我又只能对着空气苦笑,给自己找补。我不能停下来,这就是现实,我没有办法去选择我要走的路,只能被推着往前走,或许某一天我真的能逃出这个地方,逃出这张俗世的大网,或许不会,我只会死在这半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其实也没什么所谓的。真的,没什么所谓的。
世间总这样悲哀,翻来覆去都是这些烂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无非是海口多逛一会儿,少逛一会儿罢了,反正我有的是空余时间,到处走走也可以,走不动了,停下来歇着也可以。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话我从小听到大,以前只当是句牢骚,现在才懂,这哪里是牢骚,这是刻在人骨头里的宿命。很多东西,本来就是有盈有缺,有得有失,你想要的,和老天爷给你的,从来都对不上号,我心里的那些想法,和外面的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匹配。或许这本来就是一种牺牲,要么我牺牲掉自己的想法,去迎合这个世界,要么我就被这个世界牺牲掉,碾成泥,连点痕迹都留不下。其实都一样,没什么所谓的。
就像今天早上,我本来寻思着早点出门,去南山寺看看南海观音。前一天晚上就定了闹钟,结果醒过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浑身都累,像被人打了一顿,又对着衣柜纠结了半个多小时的穿搭,一会儿想穿长裤,一会儿又怕热,磨磨蹭蹭,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都已经七点了,等晃悠到公交站,第一趟去南山的车刚好开走,只能站在太阳底下,等第二趟。等我坐上车,晃悠到南山寺门口的时候,都已经八点了。
到了门口我才知道,这个破地方,竟然跟天涯海角不一样,要收门票,一百五十多块。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气派的大门,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突然就觉得不值当。不就是一片海,一个观音像,一座寺庙吗?哪里的海不是海,哪里的佛不是佛?偏偏要被他们圈起来,收这么贵的门票,好像不给钱,就连拜菩萨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越想越觉得憋屈,转身就往旁边走,想找条暗道溜进去。以前在山里徒步的时候,这种事我没少做,那些被圈起来的景区,总有那些没人管的小路,能绕进去。可我没想到,南山寺这个地方,防守竟然这么严密,跟特么越狱似的。
我找到的那条暗道,最开始还算顺利,第一道卡口,我躲在树后面,等巡逻的人走过去,猫着腰,顺着灌木丛就溜过去了,心脏跳得咚咚响,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第二道卡口有铁丝网,我咬着牙钻过去的时候,旁边的树枝子狠狠划在了我的腿上,火辣辣的疼,我低头看了一眼,腿上一道长长的红印子,跟荨麻疹似的,鼓了起来。我没管它,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以前爬山的时候,比这严重的伤多了去了,过两天自己就好了,不用管。
可等我闯过两道卡口,往前再走几步,整个人都凉了。第三道卡口,竟然是个椭圆形的包围圈,把整个景区都扣在了里面,到处都是暗哨,巡逻的人拿着对讲机,来来回回地走,脚下是平平整整的平地,根本没有遮挡,跟我之前去的山区完全不一样。山区里有高低起伏的地形,有树有石头,能借着掩护穿过去,可这里不行,一眼望到头,你稍微动一下,人家就能看见。
我蹲在灌木丛后面,蹲了快半个小时,看着那些巡逻的人,一点破绽都找不到。我甚至想过硬闯,可转念一想,不行,太不值当了。为了一个景区,浪费这么多时间不说,万一被抓了,或者受伤了,得不偿失。我只能咬着牙,退了回去。
说不遗憾是假的。来都来了,还是没能看到南海观音。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妈祖和观音娘娘,本就不想让人硬闯她们的道场,所以才让这些人设了这么多卡口?本来是能让人潜心朝拜的地方,被经济资本一介入,就变了味,成了赚钱的工具。就像那些小众的徒步路线,本来安安静静的,只有真正喜欢的人会去,结果被一些混蛋发在网上,火了,成了大众打卡点,人一多,就打着维护环境、减少骚乱的旗号,圈起来收钱,好好的地方,就这么毁了。
往回走的时候,我还在那条暗道里,看到了几只长着大翅膀的东西,跟蝙蝠那么大,黑乎乎的,飞过去的时候,翅膀扇得呼呼响。说是蝴蝶或者飞蛾吧,根本不像,哪有这么大的虫子?说是蝙蝠吧,又长得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到底是鸟,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我盯着它们飞远的方向看了好久,突然就觉得,自己还不如这些东西,它们想飞去哪,就飞去哪,没人拦着,而我,连个景区的门都进不去。
还是早上耗费的时间太多了。最开始是累得不想动,又纠结穿搭,磨磨蹭蹭不想出门,后来想去南山寺,车没赶上,坐了第二趟,结果走暗道也没成功,防守太严密了,根本进不去。我只能放弃,转头去了天涯海角。
天涯海角也就那样,没什么稀奇的,几块石头,一片海,到处都是人,挤来挤去,拍照的,直播的,吵吵闹闹的。我还在里面见了不少搔首弄姿的,跟孔雀开屏似的,我不是有什么歧视,但是真的太过了,好好的地方,被弄得乌烟瘴气。我没待多久就出来了,想着,反正观音也看不成了,不如直接去七仙岭吧,去看看那个丛林,希望那里能干净点,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往车站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身上这条破短裤,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个缝,就在裆部那里,幸亏口子比较小,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也不知道刚才在天涯海角,有没有人看到。我赶紧用手捂着,一路走,一路别扭,浑身都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午到了七仙岭,我才发现,这山就是个小山包,海拔才一千多米,跟我之前爬过的那些大山根本比不了,速爬的话,一个半小时就能登顶。可海南这气候,实在是太热了,我刚爬了没几步,汗就跟下雨似的,嘎嘎往下淌,库库地往外出,T恤和短裤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穿短裤确实是松弛,不用被长裤裹着,迈腿也方便,可就是松弛得太过了,总觉得跟没穿东西一样,两条腿空空的,没着没落。而且山上的蚊虫多,一不留神就被咬好几个包,树枝子也容易划到腿,就像早上闯卡口的时候,腿上已经被划得一道一道的了。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刚坐下没两分钟,就看到一个小姑娘从旁边走过去,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眼。我瞬间就僵住了,猛地想起短裤上的那道缝,刚才爬山的时候动作太大,扣子撑开了,那道缝变得更大了。我赶紧并拢腿,用手捂着,脸瞬间就烧了起来。也不知道她看没看到,有没有在意,会不会在她心里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我在心里默念着,希望她能原谅我,不是故意的。可转念又想,反正也没人认识我,等我下了山,离开了这里,时间长了,她也就忘了,时间会抹平一切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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