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不甘的李励(2/2)
他动了。
他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已经在椅子上坐了太久,腿麻了,腰僵了,浑身冰凉。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冷风涌进来,带著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院中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乌鸦。
黑黢黢的,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歪著头,用一只眼睛看著窗內的李励。
乌鸦叫了一声,“呱——”那声音沙哑而悽厉,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李励看著那只乌鸦,乌鸦也看著他。
然后,李励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不是温和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笑。
而是一种放下了所有东西之后,才会有的、带著决绝的笑。
“三哥。”他对著那只乌鸦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假死出京,是为了过上你想要的日子。隱姓埋名,粗茶淡饭,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啊。我理解你,真的。可你已经占了那个位子小半辈子了,既然退了,就退乾净。剩下的,该轮到我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不想再演一个好弟弟了。我演了大半年,演累了。我要让父皇看到,他能指望的儿子,从来不止你一个。我要坐上那个皇位,不是因为贪恋权力,是因为只有坐上去,他们才会看到我,不是太子的弟弟,不是替三哥管家的四皇子,是我自己。”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字跡潦草,笔画却极重,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戳穿。
写完,他放下笔,朝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老僕推门进来,躬身候著。
李励把那张纸折好,放在信封里,封口盖上火漆。
“把这封信送到定远侯府,面呈赵侯爷。”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老僕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励叫住他。
老僕回过头。
李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让人查一查青溪镇在什么地方。查那里的驻军、地形、人口、防务。越快越好。”
老僕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李励站在书案前,低头看著桌上那枚断裂的铜钱。
铜钱静静地躺在那些太子批过的案卷旁边,一半是铜锈,一半是血跡,他的血。
他伸出手,把那半枚铜钱捡起来,用指尖摩挲著断裂的边缘。
边缘很锋利,硌得指尖生疼。
然后他把铜钱放在一旁,拿起那摞翻了无数遍的东宫旧档,一页一页地整理好,用绳子捆紧,放进墙角的木箱里。
那是他花了好几个通宵翻出来的,每一页都看过,每一页都批註过。
他以为那些东西能帮他离三哥近一点,能明白三哥在想什么、三哥为什么会选他。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他盖好箱子,锁上,把钥匙从窗子里扔了出去。
钥匙落在院中的草丛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然后他吹灭那盏重新点起的油灯,推门出去。
门外,天已经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色,把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乌鸦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只剩下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又是新的一天。
可对於李励来说,今天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
……
定远侯府。
赵崇远是在用早膳的时候收到那封信的。
管家把信递上来时,他正端著一碗燕窝粥,用调羹慢慢搅著。
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只有火漆封口,印著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纹章,四皇子府的私印。
赵崇远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放下调羹,接过信,没有急著拆,而是把信封翻过来,对著窗口的天光看了一会儿。
“送信的人呢”
“已经走了。”管家躬身答道,“是个生面孔,放下信就走了,什么话都没留。”
赵崇远点了点头,拆开信封。
信很短,字跡不是平日那种工整的馆阁体,而是行书,笔画凌厉,力透纸背。
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的,收笔处甚至有几处墨渍洇开。
那是写到一半停顿过久,笔尖在纸上压出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今夜戌时,四皇子府,恭候侯爷大驾。”
没有寒暄,没有委婉的客套,甚至没有写“有要事相商”。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像是发號施令,又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
赵崇远看著这行字,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端起粥碗继续喝了一口,慢慢嚼著,然后对管家说:“去备一份礼。上好的龙井,两罐。”
管家应声退下。
赵崇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
这个四殿下,比他预想的更沉不住气,或者说,更果决。
他本以为李励会先试探几次,旁敲侧击,在朝堂上多看他几眼,或者派人暗中查一查青溪镇。
没想到才过了一夜,就直接下了邀约。
要么是已经查到了什么,要么是心里的那把火烧得太旺,等不及了。
一夜。
从知道李逸还活著的消息到现在,只过了一夜。
这位以勤勉沉稳著称的四殿下,熬了整整大半年没让人看出破绽,如今只用了一夜就做出了决定。
赵崇远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暗格前,从里面取出那只小竹筒,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极细的狼毫,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后他把纸条卷好塞进竹筒,封好蜡,交给身后的葛青。
“去查查,昨日四殿下那边有什么动静。再传信给鹰隼,让他们做好准备。”
葛青接过竹筒,犹豫了一下。
“侯爷,四殿下忽然约您入府,会不会是……”
“设局”赵崇远替他说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怕他把我抓起来,然后灭口销毁李逸还存活的秘密”
葛青没有否认。
赵崇远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若是要抓我,他就不会写信。他现在是愤怒大於理智,不甘大于谨慎。一个被愤怒烧红了眼的人,不会设局,只会摊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想利用我,我也想利用他。总得见一面,才知道这笔买卖做不做得成。”
葛青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