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领地巡查(1/2)
五月将尽的时候,盛京的草木灰提碱工棚搭起来了。
工棚建在纺织工坊的下风处,紧挨着阿勒河边的一片空地。杨定军带着卢卡和几个木匠,用三天时间搭好了浸提池和蒸发灶。浸提池是一排用木板箍成的大桶,每个桶能装二十桶草木灰。蒸发灶是砖石砌的,底下烧火,上面架着浅底铁锅,用于熬煮浸提液。
工序不复杂。草木灰加水浸泡一天一夜,中间搅拌三次,让灰中的碳酸钾充分溶入水中。然后放出浸提液,过滤掉灰渣,将清液倒入铁锅加热蒸发。水分蒸干后,锅底会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结晶——那就是粗制钾碱。
第一批钾碱出灶那天,杨定军亲自守在蒸发灶旁边,盯着铁锅里的液面一点一点下降。等到锅底析出第一层白色晶体时,他用木勺舀出一点,放在陶碗里晾凉,用手指捻了捻。晶体的触感有些涩,但溶于水后产生的滑腻感是对的——那是碳酸钾溶液的典型特征。
“成了。”他把陶碗递给卢卡,“拿去给汉斯试试,看能不能代替北边买的纯碱。”
汉斯拿到钾碱样品后,按照烧碱的配方小批量试了一炉。结果比预想的好——粗制钾碱的杂质比天然碱矿多,反应过程中产生了一些泡沫和沉淀,但最终的烧碱产量达到了正常水平的八成。换句话说,用草木灰提的钾碱替代纯碱,虽然效率打了折扣,但能用。
杨保禄得到消息后,当天就让人在全城张贴了告示:盛京所有住户,草木灰统一收集,送到河边工棚,每十斤草木灰换一斤麦粉。
告示贴出去第二天,工棚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住在盛京的庄户人家,谁家灶台里不往外扒草木灰?以前这些灰都拿去肥田或者干脆倒掉,现在能换麦粉,谁不愿意?妇人们用竹筐背着草木灰来,过秤领了竹签,再去粮仓换麦粉。不到三天,工棚后面的草木灰堆就成了小山。
杨定军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堆得越来越高的草木灰,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盛京四千人,真要认真做一件事,没有做不成的。
但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他没想出来。是父亲没说,还是他忘了?他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便不再想了。工坊那边第三台十六锭纺车的零件还在等着他验收,没有多余的时间琢磨这些。
进入六月,盛京的节奏像上紧了发条的纺车,越转越快。
纺织工坊的十六锭纺车增加到了四台,昼夜两班倒,阿勒河边的水力传动轴从早转到晚,嗡嗡声传出去老远。轧棉车间和梳棉车间的工人跟着连轴转,棉条还是供不应求。杨保禄又从庄户里招了一批年轻妇人,培训了三天就上手,专门负责喂棉条和接断纱。
漂白车间那边更忙。十六锭纺车纺出的纱堆积如山,织布工坊的产量跟着水涨船高,需要漂白的布匹数量翻着跟头往上涨。漂白粉的用量激增,钾碱工棚的蒸发灶从两口增加到了五口,还是不够用。
杨定军每天在两个工坊之间来回跑。早上去纺织工坊检查纺车的运转状况,四台机器的锭子、皮带、主轴,他每一台都要亲手摸一遍、听一遍。他能在十几台水车的噪音中分辨出一根皮带轮发出的细微异响,能在几十个锭子的嗡嗡声中听出某一个锭子轴承的摩擦声不对。
卢卡有一次问他怎么做到的,他想了想,说:“听多了就听出来了。”
卢卡觉得这不是回答。但杨定军已经蹲下去检查主轴了,显然不打算再多说。
下午杨定军会去钾碱工棚,盯着蒸发灶的火候和浸提池的浓度。粗制钾碱的质量不稳定是最大的问题——每一批草木灰的来源不同,栎木灰、松木灰、麦秸灰、豆秸灰,碳酸钾的含量都不一样。浸提的时间、蒸发火候、搅拌次数,稍微差一点,钾碱的纯度和产量就天差地别。
他用小本子记录每一批的数据:草木灰的种类、重量、浸提时间、蒸发时间、最终产量、钾碱纯度。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密码。弗里茨有一次偷看了一眼,只觉得头晕。
“二少爷,这些东西,你真的都能记住?”弗里茨问。
“记不住才要记下来。”杨定军头也不抬。
到了六月中旬,盛京的节奏稍微缓下来一些。
不是因为活少了,是因为杨保禄发现再这么两班倒下去,人撑不住。纺车可以昼夜不停地转,人不行。喂棉条的女工们眼窝凹陷,梳棉车间的老工匠腰都直不起来了。杨保禄咬着牙把夜班减了一半,产量降了一截,但人总算能喘口气了。
就在这个时候,格哈德的信到了。
信是林登霍夫那边派快马送来的,骑手赶了一天的路,马都跑得口吐白沫。杨定军拆开信时,信纸还是温热的——被骑手揣在怀里,一路贴着胸口带过来。
格哈德写字一笔一划,跟他人一样规矩。信上先说林登霍夫一切平安,玛蒂尔达的母亲身体安好,城堡的修缮工程按计划推进,北边那个子爵最近消停了,没有新的越界动作。
然后说到正事:春耕结束了,各地的收租情况汇总上来了。瓦尔德堡的冬小麦长势很好,新开垦的荒地种上了大豆,目前出苗整齐。几个骑士领的租子都按时交齐了,没有拖欠。阿达尔贝特尤其配合,不但自己的租子交得最快,还主动帮格哈德催了旁边两个小骑士的租。
信的最后,格哈德写道:“瓦尔德堡的村民托我向您问好。他们听说您添了儿子,凑钱打了一把银锁,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心意诚恳。您若有空,回来走一趟,村里人都想见见您。”
杨定军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他坐在工坊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信封,望着阿勒河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林登霍夫。瓦尔德堡。他已经小半年没回去了。
从杨安出生前一个月到现在,他一直在盛京泡着。纺车、钾碱、漂白粉,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把日子填得满满的。偶尔夜里躺在玛蒂尔达身边,他会想起林登霍夫的石墙、瓦尔德堡的丘陵、那些在田垄上弯腰除草的佃农。但那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第二天的图纸和零件挤走了。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领主。他自己知道。
玛蒂尔达继承伯爵领之后,真正管事的一直是格哈德。他只是在重大事情上拿主意——买下瓦尔德堡、平定边界摩擦、决定农业改良的方向。但日常的管理、租税的核算、佃农的纠纷、城堡的修缮,全是格哈德在跑前跑后。他这个伯爵的丈夫,更像是一个挂名的技术顾问。
但瓦尔德堡不一样。瓦尔德堡是他用自己的钱买的。两百个金币,一块骑士领,七户佃农,三百亩耕地,一片林子,一条小溪。那是真正属于他杨定军的东西——不是靠妻子继承来的,不是靠父亲分给的,是他自己挣的。
那块地上的村民,是他的领民。他们凑钱打了一把银锁,送给他的儿子。
杨定军把信封揣进怀里,站起来,往杨保禄的院子走去。
“你要回林登霍夫?”杨保禄正在吃午饭,闻言放下筷子。
“去几天就回来。”杨定军说,“春耕刚结束,收租的情况得亲眼看看。瓦尔德堡那边种了大豆,我得去看看出苗情况。还有北边那个子爵,虽然最近消停了,但我让定山去边界巡视了几次,得听听格哈德当面怎么说。”
杨保禄看着弟弟,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杨保禄端起碗继续吃,“以前让你回林登霍夫,跟要你命似的。现在自己主动要去了。”
杨定军没接话。
“去吧。”杨保禄说,“盛京这边我盯着。钾碱工棚弗里茨已经上手了,纺车有卢卡,你不在几天塌不了天。瓦尔德堡是你的地盘,当领主的半年不露面,底下人会嘀咕。”
杨定军点头。他起身要走,杨保禄又叫住他。
“银锁带回来给我看看。”
杨定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银锁的事?”
“格哈德写信不止写给你一个人。”杨保禄慢悠悠地夹了一块萝卜,“他也给我写了。说瓦尔德堡那几户人家凑的钱,有个老太太把自己压箱底的银簪子都熔了。人家这份心意,你别不当回事。”
杨定军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六月十七,清晨。
杨定军骑着一匹栗色的山地马,独自出了盛京东门。
他没有带随从。从盛京到林登霍夫的路他走过无数遍,沿途每一个村子、每一道山梁、每一条岔路都烂熟于心。远瞳小队在边界上有一处常驻营地,真遇到什么事,放一支响箭就能召来帮手。带人没必要。
马鞍后面绑着一个褡裢,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包干粮、一个水囊,还有那把银锁——格哈德托人带到盛京的,杨定军收到后打开看过,是一把巴掌大的银制长命锁,正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两个字,背面刻着瓦尔德堡的轮廓和一行小字:“瓦尔德堡七户敬赠”。银的成色不太好,有些发灰,锁边还有几处锤打不均匀的痕迹,一看就是本地土匠人的手艺。
杨定军把它揣在怀里,贴着胸口。
马蹄踏着碎石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六月的阿勒河谷满眼浓绿,河岸两边的杨树和柳树连成一片,风吹过去,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河面上泛起的浪花。麦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膝高的麦茬和一垛一垛的麦秸堆,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干燥的甜香。
杨定军骑得很慢。不是马跑不快,是他想看。
盛京的田,林登霍夫的地,瓦尔德堡的丘陵——这些他参与过、改造过、为之熬夜画过图纸的土地,他平时在工坊里埋头搞技术,很少有机会这样安安静静地看它们。图纸上的线条和数字是精确的,但土地不是。土地有它自己的脾气。同一片河谷,南坡的麦子比北坡早熟三天。同一种大豆,河边的比坡上的多结两成荚。这些细节,图纸画不出来,只有用脚走过、用眼睛看过,才能知道。
他骑一段,就停下来,翻身下马,走进路边的田里,蹲下来看土壤的墒情。今年雨水均匀,阿勒河上游的雪水融化得比往年早,春汛不大不小,刚好把河谷的地浇透又不至于淹了。收割后的麦田里,土是深褐色的,捏在手里潮乎乎的,但不粘手。这种墒情,种大豆正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翻身上马,继续往东走。
午后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林登霍夫的石墙出现在视野里。
城堡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石墙,四角的了望塔,主楼顶上飘着林登霍夫的雄鹰旗——那是玛蒂尔达的旗帜。城墙来的溪水沿着石砌的渠道哗哗流淌,绕过城堡,一直流向下游的农田。
格哈德站在城堡门口等他。
老骑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挂着剑,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但腰板还是笔直的,站在那里的架势,像一株被风吹了几十年还没倒的老橡树。
“伯爵大人。”格哈德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杨定军翻身下马,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说了多少次,不用叫伯爵。玛蒂尔达才是伯爵。”
“您是伯爵的丈夫。”格哈德固执地说。
杨定军放弃了纠正。他打量了一下格哈德,发现老骑士瘦了,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但精神头很好,眼睛里有光。
“信上说一切都好。”杨定军说。
“信上写的都是好的。不好的,等您进了城堡,我再当面说。”格哈德接过缰绳,把马交给旁边的马夫,引着杨定军往城堡里走。
主楼二层的大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长条桌上铺着细布桌布——杨定军认出来那是盛京产的“阿勒白”,想来是玛蒂尔达让人送过来的。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黑面包、炖羊肉、煮鸡蛋、一壶蜂蜜酒。
“您先吃饭。”格哈德说,“吃完饭,我向您详细汇报。”
杨定军没有客气。他一个人骑了一整天的马,早上出门时吃的两个麦饼早就消化干净了。他坐下来,掰开黑面包蘸着羊肉汤吃。面包是林登霍夫本地烤的,比盛京的粗,带着麸皮的颗粒感,嚼起来有劲道。羊肉炖得烂,汤里放了野葱和百里香,香气很足。
格哈德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等着。
杨定军吃完最后一块面包,把汤碗推开,喝了一口蜂蜜酒。蜂蜜酒也是林登霍夫本地产的,用城堡后面蜂箱里的蜜酿的,甜得有些过分,但解渴。
“说吧。”
格哈德从怀里掏出一本牛皮面的账册,翻开来,一项一项汇报。
“春耕结束后,各地的收租已经全部完成。林登霍夫伯爵领直辖的十二个村庄,共计收到小麦租八百二十袋、大麦租三百五十袋、燕麦租二百袋。比去年多了将近一成,主要是因为去年新开的几片坡地今年开始产粮了。”
“瓦尔德堡骑士领,七个佃户,收到小麦租四十五袋、大麦租二十袋。这是第一年收租,基数低,但佃户们都交得很痛快,没有一家拖欠。”
“周围六个骑士领的租子也都交齐了。其中阿达尔贝特骑士交得最早,不光自己的交齐了,还替旁边两个小骑士垫了五袋麦子——说是那两个骑士今年新开的地还没收成,手头紧,他先垫上,秋收后再还。”
杨定军的眉毛动了一下。“阿达尔贝特?”
阿达尔贝特是他买下瓦尔德堡时,最不配合的一个骑士。当时杨定军带着远瞳小队在瓦尔德堡展示了武力,其他几个骑士当场就服了软,只有阿达尔贝特阴沉着脸,不说话也不表态。后来虽然勉强交了租,但态度一直不冷不热。这次居然主动替别人垫租,杨定军确实有些意外。
“他这一年变化很大。”格哈德说,“您上次离开后,他来找过我几次。一开始是打听盛京的农具怎么买,后来又问轮作的法子。我按照您留的笔记教了他,他在自己的领地上试了一年,产量确实比往年高了。从那以后,他逢人就说伯爵大人是真心为领地好。”
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尝到甜头了。”
“是。但甜头是您给他的。”格哈德认真地说,“他以前对您不服,是因为他不知道跟着您能有什么好处。现在他知道了,态度自然就变了。这些骑士,说到底都是实在人,谁能让他们和他们的领民吃饱饭,他们就服谁。”
杨定军点了点头。父亲教过他一句话——利益比忠诚更可靠。忠诚会变,但一个人如果认定跟着你能得到好处,他就会一直跟着你。阿达尔贝特的变化,印证了这句话。
“瓦尔德堡的大豆,出苗怎么样?”杨定军问。
格哈德合上账册。“明天您亲自去看。我说再多,不如您亲眼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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