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死对头失忆以后(20)(2/2)
骆昳寒从电梯间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三天前出门时那件深灰色大衣,肩头洇着雪化后的水渍,发梢湿了几缕,凌乱地垂在额前。
那撮呆毛没有翘起来,被雪水压塌了,恹恹贴在眉骨边。
他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冷白,是失温后未褪的、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苍白。
他抬眼。
先看见骆景彦。
他脚步顿了一下,眉心折起一道极深的痕——不是疑问,不是惊讶,是某种被印证后的、意料之中的凛冽。
然后他看见她。
他的视线越过骆景彦的肩头,越过那扇敞开的门,越过门框边她站定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落在她脸上。
冷卿月从未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三个月。
九十一天。
她见过他失忆初醒时的茫然,见过他吃蛋糕时餍足的慵懒,见过他醉酒后流泪的脆弱。
见过他在她身侧沉沉睡去的安静,见过他被她撩拨时眼底那簇摇摇欲坠的火。
她从未见过他用这种眼神。
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层三个月来从未撤去的、薄薄的柔软,像雪崩前最后一刻的暖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她只在原主记忆里见过的——
冷。
那是一种把她彻底看进眼底、却像隔着磨砂玻璃的冷。
不是仇恨,不是厌恶,是比那更可怕的,什么都不剩。
只有空白。
像格式化后的硬盘。
骆景彦侧过身,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
他没有叫他,没有寒暄,只是退后半步,将门口的空间让出来。
骆昳寒没有看他。
他看着冷卿月。
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他停在她面前。
距离比三天前那个早晨他替她别碎发时更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一粒未融的雪珠,近到她能闻到他衣领间江水的气息——
不是三个月前那场事故里腥咸的江水,是青城老城区临江路边的、冬日枯水期浅滩下暴露的冷冽泥腥。
她想起那条路。
她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独自去那里。
他开口。
“临江路。”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不是失忆初醒时那种茫然的平,是另一种,把一切情绪都压到零度以下的、属于陌生人的平。
“那座桥,护栏缺口,三个月前修好的。”
他看着她。
“修护栏的工人说,去年十一月,一辆黑色轿车从这里坠江。”
他没有问“是不是你”。
他只是陈述。
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冷卿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他的眼神,让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站在宴会厅落地窗前的骆昳寒。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接电话,语气冷淡到近乎刻薄:他死了关我什么事。
那时他看原主,和看走廊里任何一盆盆栽、任何一幅挂画,没有任何区别。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看到这个眼神了。
他垂眼。
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玄关柜上那个纸袋。
三天前的夜里,他从雨中等了半小时的那家老铺,买回来的桂花糕。
她吃了两块。
剩下的,还放在原处。
他看着那个纸袋。
三秒。
他抬起眼。
“冷卿月。”他叫她。
不是老婆。
不是三个月来他每一天早晨、每一顿晚饭、每一个入睡前的夜晚,无意识在唇齿间滚过无数次的“老婆”。
是冷卿月。
姓冷,名卿月。
一个他失忆期间,以为是自己妻子的女人。
一个在他最脆弱、最空白、最像初生婴儿般毫无防备的九十一天里,亲手为他编织了一个完整梦境的女人。
而他在那个梦里,叫她老婆。
以为她是他的家。
他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片空白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不是融化。
是碎裂。
像冰层承受不住重压,从最深处发出细密的、听不见的崩裂声。
“……你真是。”他开口。
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
那缝里涌出的,不是江水,不是恨,是某种比恨更滚烫的东西——
烫到他根本压不住,烫到他下颌线条绷到几乎透明。
“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