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赢正的快乐(1/2)
圣旨传到后的第七日,永安府衙门前贴出告示。
新任永安府尹、靖国公赢正,以“整饬市务、肃清奸宄”为由,宣布即日起闭衙三日。市面上一时议论纷纷,有说国公爷重伤未愈需静养,有说朝廷对私自出兵一事仍有追究,更有传言说突厥新可汗阿史那逻并非真心议和,边市恐再生变。
笛力热娜捧着药推开书房门时,赢正正站在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肩伤让他无法披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地图上,从永安府到突厥王庭的路线被朱砂重新勾勒,沿途部落、水源、隘口皆做标注。
“大人,该换药了。”笛力热娜将药碗放在案几上。
赢正转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外头如何?”
“商户们还算安稳。陈校尉按您的吩咐,每日开市闭市时辰照旧,只是加派了巡守。突厥商队走了三成,余下的多半是常驻的老商户,他们说信得过您,也信得过阿史那逻可汗的承诺。”笛力热娜一边说,一边熟练地解开绷带。
伤口愈合得不错,但箭簇造成的贯穿伤,总归要些时日。笛力热娜敷上金疮药,重新包扎,动作轻柔。
赢正忽然问:“阿史德元招了吗?”
笛力热娜手一顿:“赵百户审了三日,只说他受叔父阿史德指使,在边市煽动骚乱是为配合王庭兵变。其余的一问三不知。”
“不知?”赢正冷笑,“阿史德把持王庭二十年,党羽遍布各部,走私、贩奴、暗杀,什么腌臜事没做过。阿史德元作为他最亲近的侄子,会不知?”
“赵百户也是这么说。但阿史德元咬死了不开口,用刑也没用。”
赢正沉吟片刻:“带他来见我。”
“您现在不宜……”
“无妨。”
地牢阴冷潮湿,火把噼啪作响。阿史德元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身上伤痕累累,但眼神依旧桀骜。见赢正进来,他啐出一口血沫:“靖国公?好大的威风。有本事杀了我!”
赢正在他对面坐下,示意狱卒退下。笛力热娜按刀立在门边。
“杀你容易。”赢正缓缓道,“但你死了,你那些藏在各部的同党就能安心了?你阿史德家积累二十年的财富,就能平安传下去了?”
阿史德元瞳孔一缩。
“阿史德伏诛,树倒猢狲散。但猢狲散之前,总要卷走些果子。”赢正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展开,“这半月,从肃州到凉州,共有七支商队遇袭,货物被劫,护卫被杀。作案手法干净利落,不像寻常马匪。而且——”他顿了顿,“被劫的货,都是你阿史德家名下的。”
阿史德元脸色变了。
“你那些同党,趁乱劫了自家主子的货,是想卷款潜逃,还是另立山头?”赢正将羊皮扔到他面前,“这上面是七处劫案的时间、地点、货物清单。有趣的是,最后一处劫案发生在三天前,离肃州只有八十里。他们往南来了。”
“不可能!”阿史德元嘶声道,“他们答应过我,劫了货往西走,出玉门关……”
话一出口,他自知失言,猛然闭嘴。
赢正笑了:“往西走?出玉门关?那是西域诸国的地盘,阿史德在西域也有产业?是了,他当年出使西域,与高昌、龟兹都有往来。看来,你阿史德家早就留了后路。”
阿史德元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你以为他们真会带你走?”赢正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你叔父死了,你就是阿史德家唯一的嫡系。带着你,那些财富该算谁的?是算阿史德家的,还是算他们这些‘忠仆’的?”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赢正直起身,“我可以放你走。”
阿史德元猛地抬头。
“只要你告诉我,阿史德家在西域的据点、暗桩、接头人。还有,那些‘忠仆’的名字、样貌、惯用手段。”赢正盯着他,“你说出来,我派人‘护送’你去西域。说不出来,你就烂在这地牢里,等你那些同党瓜分完你家的财产,逍遥快活。”
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阿史德元嘶哑道:“我说……但你要保证,不杀我,送我到西域。”
“一言为定。”
阿史德元吐露的名单,让赵天德倒吸一口凉气。
“高昌、龟兹、于阗、疏勒……几乎西域所有大国,都有阿史德的暗桩。他以商队为掩护,走私铁器、盐茶,贩卖情报,甚至插手各国王位更迭。”赵天德将笔录递给赢正,“此人野心之大,远超我们预估。”
赢正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暗桩之间,如何联络?”
“每月十五,会有信使在敦煌的‘鸣沙客栈’交接消息。信使代号‘沙狐’,真实身份不详。阿史德元说,他只听叔父提过一次,说沙狐是汉人,原是大夏边军斥候,因罪逃亡西域,被阿史德收留。”
“边军斥候……”赢正沉吟,“查!查近十年边军斥候逃亡记录,尤其是敦煌、肃州一带的。”
“是。”赵天德领命,又道,“还有一事。阿史德元说,阿史德在西域最大的据点,不在高昌,也不在龟兹,而在楼兰。”
“楼兰?”赢正一怔,“楼兰不是二十年前就亡国了吗?”
“是亡国了,但古城还在。西域商队传言,楼兰故地有鬼市,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阿史德在那里建了个地下货栈,囤积了大量货物,据说还有兵器甲胄。”
赢正起身踱步。窗外天色渐暗,暮色中的永安府华灯初上,市集喧哗隐隐传来。这座他用半年心血建起的边市,刚刚躲过一场兵灾,暗流却又从另一个方向涌来。
“阿史德已死,这些暗桩群龙无首,正是清除的好时机。”赵天德建议,“不如让锦衣卫派人潜入西域,逐个拔除。”
“不妥。”赢正摇头,“西域诸国情况复杂,大夏与突厥刚刚议和,不宜再起争端。况且,阿史德经营二十年,这些暗桩盘根错节,贸然动手,打草惊蛇。”
“那依国公爷之见?”
赢正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地图的西域部分:“阿史德元说,沙狐每月十五在鸣沙客栈交接消息。今日初九,还有六天。”
赵天德眼睛一亮:“国公爷是想……”
“会会这个沙狐。”赢正眼中闪过锐光,“传令陈平,点二十精兵,扮作商队,明日出发赴敦煌。你从锦衣卫挑五个好手,随行。我亲自去。”
“不可!”笛力热娜和赵天德同时出声。
“国公爷肩伤未愈,此去敦煌六百里,快马也要三四日,舟车劳顿,万一伤口迸裂……”笛力热娜急道。
赵天德也劝:“况且国公爷刚刚晋封,京中多少眼睛盯着。此时离边,恐生是非。”
“正因京中眼睛多,我才要离边。”赢正淡淡道,“我在边市,他们是暗箭。我离了边市,他们就是明枪。明枪,总比暗箭好防。”
“可是……”
“不必再说。”赢正摆手,“阿史德的暗桩不除,边市永无宁日。这些人走私贩奴,劫掠商旅,若不铲除,边市就算重开,商路也不得安宁。至于肩伤——”他活动了一下右臂,“已无大碍。苏先生配的金疮药,效果不错。”
笛力热娜还要再劝,赢正已转向赵天德:“阿史德元交给你,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六日后,我带沙狐的人头回来见他。”
“是!”
当夜,赢正独自登上城墙。
秋风已起,塞外的风带着砂砾的味道,刮在脸上微微生疼。远处互学区的灯火还亮着,孩子们该是在晚课。苏先生苍老的诵经声随风飘来,是《孟子》的段落:“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好一个‘天下顺之’。”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赢正不必回头,已知是苏先生。
“先生还未歇息?”
“人老了,觉少。”苏先生拄着拐杖,走到墙边,与赢正并肩而立,“听说国公爷要去敦煌?”
赢正一笑:“先生消息灵通。”
“不是老朽消息灵通,是这永安府,本就不大。”苏先生望着远处灯火,“国公爷,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讲。”
“您如今是靖国公,永安府尹,位高权重。有些事,不必亲力亲为。”苏先生缓缓道,“就像教书,老朽教孩童识字明理,但孩童长大后是善是恶,是老朽能左右的吗?不能。老朽只能尽力教,至于他们走什么路,是他们的造化。”
赢正沉默。
“边市亦是如此。您建了市,通了商,教了孩子,已是功德无量。至于西域暗桩、前朝余孽,那是锦衣卫的事,是朝廷的事。您事事亲为,能做得了几件?”苏先生转头看他,“老朽说句不中听的,您这趟若在敦煌有个闪失,边市怎么办?这些孩子怎么办?阿史那逻可汗那边,又当如何?”
赢正默然良久,道:“先生教诲,赢正铭记。但此事,我非去不可。”
“为何?”
“因为阿史德。”赢正沉声道,“此人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西域。他虽死,但那些暗桩、那些关系网还在。他们可以做走私,可以做暗杀,更可以挑拨离间,破坏夏突和议。如今阿史那逻初登汗位,根基未稳,若西域再起波澜,边市必受牵连。到那时,就不是我一人安危,而是千万百姓的生计,是边关的太平。”
苏先生长叹一声:“您总是想得太远,担得太重。”
“在其位,谋其政。”赢正望向西方,夜色中,敦煌的方向一片漆黑,“况且,我有种感觉,沙狐这个人,不简单。一个边军斥候,能成为阿史德在西域的总联络人,必有过人之处。此人若不除,后患无穷。”
苏先生知劝不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老朽配的伤药,止血生肌有奇效。国公爷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赢正接过,郑重一礼:“谢先生。”
敦煌,鸣沙山下。
时值九月,塞外已是寒风凛冽。鸣沙客栈孤零零矗立在戈壁滩上,背靠沙山,前临古道,是西域商队东来西往的必经之地。客栈不大,土坯垒的墙,茅草盖的顶,但招牌上的“鸣沙”二字,却是铁画银钩,颇有气势。
赢正一行扮作皮货商,于十四日黄昏抵达。二十精兵分散入住,赵天德和五个锦衣卫扮作伙计、驼夫,赢正自己则是商队主事,化名“赵正”。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姓胡,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人先看钱袋。见赢正一行车马众多,皮货成色上佳,顿时满脸堆笑:“客官远来辛苦,快里边请!上房三间,通铺二十人,酒肉管够!”
赢正抛过去一锭银子:“挑最好的房间,酒肉要足。另外,我的货贵重,要个单独的马厩,派专人看管。”
“好嘞!”胡掌柜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得更欢,“客官放心,小店的马厩是敦煌最严实的,耗子都钻不进去!您先歇着,酒菜马上来!”
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客栈大门。赢正推开窗,暮色中的鸣沙山如巨兽匍匐,风过沙鸣,呜呜如鬼哭。古道蜿蜒,消失在戈壁深处,偶有驼队经过,铃声悠远。
“国公爷,都安排妥了。”赵天德悄声进来,“马厩里藏了弩,伙计房里备了刀。胡掌柜那边也打点了,他说今晚只有咱们一队客人,清净。”
“清净?”赢正冷笑,“明晚就是十五,沙狐必来。客栈岂会清净?”
赵天德一怔:“您是说……”
“今晚必定有人来探路。”赢正关窗,“告诉弟兄们,警醒些。但不要打草惊蛇,放他们进来,看他们做什么。”
“是。”
入夜,戈壁气温骤降。客栈大堂燃起炭火,赢正与几个“伙计”围坐饮酒,高声划拳,俨然一副长途跋涉后放松的模样。胡掌柜在一旁伺候,不时添酒加菜,眼睛却总往门外瞟。
二更时分,风大了。沙粒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赢正借口如厕,出了大堂。院子里,马厩方向隐约传来窸窣声。他闪身隐入墙角阴影,只见两个黑影从墙头翻下,落地无声,身手矫健。
两人摸到马厩门口,一人望风,一人撬锁。锁很快开了,两人闪身进去。
赢正悄悄贴近,从门缝望去。马厩里堆满皮货,两人并不翻检,而是径直走到最里侧的草料堆,扒开草料,露出
其中一人摸出火折子,吹亮,往下照了照,对同伴点点头。两人先后钻入地窖,木板重新盖上,草料复原。
赢正没有惊动他们,退回大堂。赵天德迎上来,以目相询。
“地窖。”赢正低声道,“看来这客栈不简单。”
“要不要下去看看?”
“不急。等他们出来。”
三更时分,两人从地窖钻出,翻墙离去。赢正示意赵天德跟上,自己则留在客栈。
胡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鼾声如雷。赢正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胡掌柜猛然惊醒,见是赢正,忙堆起笑:“客官,还没歇着?”
“睡不着,找掌柜的聊聊天。”赢正在他对面坐下,又抛过去一锭银子。
胡掌柜眼睛一亮,麻利地收起银子:“客官想聊什么?小老儿在这鸣沙山下开了三十年客栈,南来北往的故事,听得多了!”
“那就讲讲沙狐的故事。”
胡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掌柜的没听过?”赢正自顾自倒了碗酒,“我听说,每月十五,沙狐都会来鸣沙客栈。有人说他是汉人,有人说他是突厥人,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沙狐成了精。”
胡掌柜干笑:“客官说笑了,哪有什么沙狐……”
“有没有,掌柜的心里清楚。”赢正盯着他,“我这次来,带了一批上好的波斯地毯,想找个靠谱的买家。有人介绍沙狐,说他路子广,出价高。所以我在这儿等。”
胡掌柜额头见汗:“客官,小老儿就是个开客栈的,什么沙狐土狐,真不认识……”
“不认识?”赢正忽然伸手,扣住胡掌柜右手手腕。胡掌柜吃痛,刚要叫,赢正已掀起他袖口。手腕上,一道深深的刀疤,横贯动脉。
“这道疤,是弯刀所伤,刀口朝外,是格挡时被对方反手砍中。”赢正松开手,“掌柜的年轻时,是行伍出身?”
胡掌柜脸色煞白,半晌,颓然坐下:“客官好眼力。不错,小老儿年轻时,是肃州边军的斥候。”
“后来为何退役?”
“因为……”胡掌柜眼神闪烁,“因为犯了事。”
“什么事?”
胡掌柜沉默良久,长叹一声:“三十年前,突厥犯边,肃州被围。我奉命突围求援,路上……路上遇到一队突厥游骑。我杀了三个,逃了,但求援信没送到。肃州城破,三千守军,两万百姓,无一活口。”
他声音颤抖,老泪纵横:“我是个逃兵,我没脸回军营,就跑到这鸣沙山下,开了这家客栈。三十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眼就是肃州城的大火,是那些死去的弟兄……”
赢正默然。三十年前肃州之围,是边军之痛。那一战,守将战死,援军未至,全城殉国。没想到,眼前这个干瘦的客栈掌柜,竟是那场惨剧的亲历者。
“沙狐是谁?”赢正问。
胡掌柜抹了把脸,低声道:“他……他是我的队长。当年突围,我们一队十人,他是队长。我逃了,他没逃。后来听说他被俘,投降了突厥,再后来,就成了沙狐。”
“他每月十五来客栈,做什么?”
“交接消息,有时候也带货。”胡掌柜道,“他从西域来,带着阿史德的密信,交给来接头的人。有时也带些西域的香料、珠宝,从接头人那里换走铁器、盐引。”
“接头人是谁?”
“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商队头领,有时是行脚僧,有时是……是官差。”
赢正瞳孔一缩:“官差?”
“是。三年前,来过一个从凉州来的税吏,姓王。他带来的不是货,是一摞盐引,至少一千引。沙狐给了他三箱银子,还有一封信。”胡掌柜压低声音,“我偷看过那封信,是写给京城某个大人的,落款是……是司马。”
司马!
赢正心中一震。司马昭已死,司马家自请削爵,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难道司马家在朝中还有余党,且与阿史德勾结?
“信里写了什么?”
“我没看清,只看到‘漕运’‘盐课’几个字。”胡掌柜道,“客官,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沙狐……他今晚子时必到。您若想见他,我可安排,但求您一件事。”
“说。”
“别杀他。”胡掌柜泪流满面,“他是我的队长,当年是为了掩护我们才被俘的。他投降,是被逼的……求您,留他一命。”
赢正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三十年逃亡,三十年忏悔,可那些死去的将士,那些无辜的百姓,又能向谁忏悔?
“我答应你,只要他束手就擒,我不杀他。”
子时,月黑风高。
风卷黄沙,打得客栈门窗啪啪作响。大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几张桌子。赢正独坐正中,自斟自饮。赵天德带人埋伏在二楼,弩箭上弦。陈平率人在客栈外布防,防止沙狐逃脱。
胡掌柜坐在柜台后,双手发抖,不停擦汗。
更漏滴答,子时三刻。
门外传来驼铃声,由远及近,停在客栈门口。接着是敲门声,三长两短。
胡掌柜看向赢正,赢正点头。胡掌柜深吸一口气,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袍,头戴兜帽,看不清面容。他牵着一匹骆驼,驼背上驮着两个箱子。
“老胡,今日有客?”沙狐开口,声音沙哑,是久经风沙的粗粝。
“是……是皮货商,歇一晚就走。”胡掌柜侧身让他进来。
沙狐进屋,目光扫过大堂,在赢正身上停留一瞬。赢正举杯示意,沙狐微微点头,将骆驼拴在柱子上,卸下箱子。
“老规矩,一间上房,一壶酒,二斤羊肉。”沙狐走到柜台前,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
胡掌柜接过银子,手抖得更厉害:“队……沙狐,今日……”
“今日有贵人?”沙狐忽然打断他,转头看向赢正,“这位客官,面生得很。从哪来?”
赢正放下酒杯:“从长安来,贩皮货。”
“长安?”沙狐走近几步,兜帽下的眼睛锐利如鹰,“长安的皮货商,不去肃州,不去凉州,跑来这鸣沙山下喝风吃沙?”
“路是人走的,货是到处卖的。”赢正笑笑,“听说沙狐先生路子广,想交个朋友。”
沙狐在赢正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酒,一饮而尽:“朋友?我沙狐的朋友,要么是鬼,要么是死人。客官想当哪种?”
话音未落,沙狐突然暴起,手中酒碗砸向赢正面门,同时一脚踢翻桌子,整个人向后急退。
赢正侧头避过酒碗,霜月刀出鞘,刀光一闪,斩断沙狐退路。沙狐身形急转,黑袍扬起,数点寒星射出,是淬毒的飞镖。
铛铛铛!赢正舞刀成幕,飞镖尽数击落。此时二楼弩箭齐发,封死沙狐所有退路。沙狐就地一滚,躲到柱子后,反手抽出腰间弯刀。
“你不是皮货商!”沙狐厉喝,“你是官兵!”
赢正挥刀上前:“本官靖边侯赢正,特来拿你!”
“赢正?”沙狐一怔,随即狂笑,“原来是靖国公!好,好!阿史德大人栽在你手里,不冤!”
“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做梦!”沙狐猛地扯下黑袍,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和一双疯狂的眼睛,“老子在沙漠里躲了三十年,早活够了!今日就拉你垫背!”
他嘶吼着扑上,弯刀如狂风暴雨般劈砍。赢正挥刀格挡,刀锋相交,火星四溅。这沙狐武功竟极高,刀法狠辣刁钻,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招式。
两人从大堂打到院中,沙狐刀刀夺命,赢正因肩伤未愈,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赵天德欲放弩,又怕误伤,急得大喊:“国公爷小心!”
沙狐一刀劈向赢正面门,赢正横刀架住,两人角力。沙狐狞笑:“赢正,你知道当年肃州城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是跪着求饶,舔突厥人的靴子活下来的!这三十年,我每活一天,就恨一天!恨朝廷不派援兵,恨将军指挥无能,恨那些死在城里的弟兄,为什么他们能当英雄,我却要当狗!”
赢正一震。
沙狐趁他分神,一脚踢中他胸口。赢正闷哼后退,肩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衣襟。沙狐挥刀再砍,赢正勉强架住,虎口震裂。
“你以为你赢了?”沙狐狂笑,“阿史德大人虽死,但他的网还在!西域、漠北、中原,到处都有我们的人!你今天杀了我,明天就有别人来接替!你们夏人朝廷,烂到根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哪个没拿过阿史德的钱?哪个没沾过走私的利?你抓得完吗?你杀得尽吗?”
赢正眼中寒光一闪,忽然撤刀,侧身,沙狐的弯刀擦着他胸前划过,割裂衣襟。与此同时,赢正左手如电,扣住沙狐手腕,右手霜月刀反手一撩。
刀光闪过,沙狐右臂齐肩而断。
沙狐惨叫着倒地,赢正一脚踩住他胸口,刀尖抵住咽喉。
“朝廷是烂,是脏,是有蛀虫。”赢正声音冰冷,“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刮骨疗毒,去清淤除弊。你当年若战死肃州,是英雄。你投降偷生,是懦夫。但你最错的,不是投降,而是投降之后,非但不思赎罪,反而变本加厉,为虎作伥,残害同胞!”
沙狐满嘴是血,嘶声道:“赎罪?谁给我赎罪的机会?朝廷吗?那些大人们吗?他们只会说,肃州守将是英雄,你们这些逃兵,是耻辱!耻辱!”
“所以你就自暴自弃,甘心做突厥人的走狗,做阿史德的爪牙?”赢正怒极反笑,“沙狐,我告诉你,赎罪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若真有血性,当年就该战死沙场!你若真想赎罪,这三十年有的是机会!可你选了什么?你选了一条最脏、最黑的路!”
沙狐怔住,眼中疯狂渐渐退去,只剩一片死灰。
赢正收刀,对赵天德道:“绑了,押回肃州,细细审问。”
赵天德带人上前,将沙狐捆成粽子。沙狐断臂处血流如注,他却浑然不觉,只喃喃道:“三十年……三十年……我到底在恨什么……”
赢正捂着肩伤,鲜血从指缝渗出。笛力热娜冲过来,撕下衣襟为他包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答应我不动手的……”
“我没事。”赢正拍拍她的手,转头看向胡掌柜。
胡掌柜瘫坐在门槛上,老泪纵横。
“掌柜的,沙狐我会带走。这家客栈,你若还想开,就好好开。若不想开,就去肃州找我,我给你安排个差事。”赢正顿了顿,“至于三十年前的事……肃州城破,非你一人之过。但逃避三十年,也够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胡掌柜以头抢地,号啕大哭。
沙狐的审讯异常顺利。
或许是因为断臂之痛,或许是因为赢正那番话,这个在沙漠里隐藏了三十年的老斥候,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阿史德在西域的网络,比阿史德元交代的更加庞大。不仅高昌、龟兹、于阗、疏勒,连更西的大食、波斯,都有他的暗桩。这些暗桩以商队为掩护,走私铁器、盐、茶,贩卖情报,甚至参与西域各国的王位争斗,从中牟利。
而更让赢正心惊的是,阿史德与朝中某些人的勾结,远不止司马家。
“三年前,凉州税吏王昌带来的那封信,是写给户部右侍郎郑元和的。”沙狐断断续续交代,“信里说,今年盐引多批五百引,但要分三成利给‘那位大人’。阿史德让我回信,说‘那位大人’要的不是银子,是肃州的布防图。”
“哪位大人?”赢正问。
“信里没写名字,只称‘那位大人’。”沙狐道,“但阿史德有一次喝醉,说漏了嘴,说‘那位大人’在兵部,管着西北防务。”
兵部,管西北防务——赢正心中已有猜测。
“还有,阿史德和朝中人的往来,不止信。”沙狐继续道,“每年春秋两季,都会有一支商队从长安来,带着‘那位大人’的信,还有要出手的货物。有时候是古董字画,有时候是军械——对,军械。肃州卫淘汰的弓弩、刀枪,修一修,卖给西域小国,能翻十倍价钱。”
“商队是谁带队?”
“一个姓周的掌柜,长安‘隆昌行’的东家。但阿史德说,姓周的只是幌子,真正的主子是‘那位大人’的管家。”
赢正与赵天德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如果沙狐所言属实,那朝中与阿史德勾结的,就不止是已经倒台的司马家,还有兵部的高官,甚至可能涉及更上层的人物。而走私军械,是诛九族的大罪。
“沙狐的口供,可信吗?”赵天德低声问。
“七八成。”赢正道,“他恨朝廷,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所以才会把这些事说出来,想看到朝廷内斗。但他说的细节,比如时间、地点、人物,不像编的。查一查就知道。”
“怎么查?”
“从隆昌行查起。”赢正起身,“你立刻派人回京,暗中查访隆昌行的背景,特别是它和兵部哪些人有往来。记住,要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赵天德领命,又问,“那沙狐……”
“关进死牢,严加看管。他的口供,整理成册,密奏皇上。”赢正顿了顿,“另外,给胡掌柜安排个差事,就让他在地牢当个狱卒,专门看管沙狐。”
赵天德一愣:“这……合适吗?”
“最合适不过。”赢正望向窗外,“他们之间的恩怨,让他们自己去了结。”
十日后,京城传来密报。
隆昌行,长安西市最大的货栈之一,东家周福,表面上是个本分商人,实际上与兵部武库司郎中郑坤往来密切。郑坤,兵部正五品,掌管军械制造、存储、调配。而郑坤的堂兄,正是户部右侍郎郑元和。
“郑坤,郑元和……”赢正看着密报,冷笑,“原来是一家人。”
“还有更惊人的。”赵天德压低声音,“我们的人查了郑坤的账,发现他近三年经手的军械,账面和实物差了至少三成。这些军械,最后都流向了西域。”
“三成……”赢正倒吸一口凉气。大夏边军一卫满编五千六百人,三成就是近两千人的装备。这些军械若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国公爷,此事关系重大,是否立刻上奏皇上?”
赢正沉吟良久,摇头:“不。郑坤只是个小卒子,他背后一定还有人。否则,以他一个五品郎中,吞不下这么多军械,也压不住这么多风声。”
“那……”
“等。”赢正目光锐利,“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你继续查,查郑坤和哪些人有往来,查隆昌行的货物都卖给了谁。记住,要暗中查,一丝风声都不能漏。”
“是。”
赵天德退下后,赢正独坐书房,对着烛火沉思。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肩伤隐隐作痛,但他毫无睡意。沙狐的口供,郑坤的军械,朝中的黑手……这一切像一张大网,笼罩在边市上空,笼罩在大夏边境。
边市刚刚稳定,阿史那逻刚刚即位,夏突和议刚刚签订。若此时爆出军械走私大案,牵扯朝中高官,必会引发朝堂震动,边关恐怕再生变数。
可若不管,这些蛀虫会继续啃食大夏的根基,会害死更多的边军将士,会让更多的肃州惨剧重演。
赢正提笔,铺开奏折,却又停住。
奏折该写什么?写沙狐的口供?空口无凭。写郑坤的军械?证据不足。写朝中有奸臣?那是找死。
他放下笔,揉着眉心。
就在这时,笛力热娜匆匆入内,脸色凝重:“大人,互学区出事了。”
互学区在永安府东南角,原是边市开市时临时搭建的学堂,后经扩建,成了有三十间校舍、可容五百孩童读书的大书院。苏先生是山长,另请了五位先生,教授汉文、突厥文、算术、骑射。
出事的是骑射场。
突厥孩童善骑射,大夏孩童精文墨,互学区便开了骑射课,让突厥孩子教大夏孩子骑马射箭,大夏孩子教突厥孩子读书写字。半年来,颇有成效,孩子们相处融洽,常有突厥孩子带着大夏孩子策马草原,大夏孩子教突厥孩子背诵诗文。
但今日午后的骑射课上,出事了。
一个叫巴特尔的突厥男孩,在教一个叫陈大毛的夏人男孩骑马时,马突然受惊,将陈大毛甩下马背。陈大毛后脑着地,当场昏厥,血流不止。
“苏先生说,大毛伤得很重,至今未醒。”笛力热娜语速很快,“巴特尔吓傻了,只会哭。突厥孩子们的父母聚在学堂外,说要讨个说法。夏人孩子的父母也来了,说巴特尔是故意的,要打死他偿命。两边吵起来,差点动手,陈校尉带兵拦住了。”
赢正披衣起身:“备马,去学堂。”
互学区外,已是人山人夏。
突厥人和夏人分成两拨,隔着兵士对峙。突厥人这边,巴特尔的父亲,一个叫阿史那秃鲁的突厥商人,正用生硬的汉语大喊:“巴特尔不是故意的!那马突然发狂,谁都拉不住!”
夏人这边,陈大毛的父亲,永安府的铁匠陈老四,赤红着眼睛:“放屁!我亲眼看见,那突厥崽子狠狠抽了马一鞭子,马才惊的!他就是故意的!”
“你胡说!巴特尔不会!”
“我怎么胡说?我儿子现在还躺着,要是救不回来,我跟你拼命!”
两边推推搡搡,兵士们拦在中间,勉强维持秩序。苏先生站在学堂门口,老泪纵横:“别吵了,都别吵了!救人要紧,救人要紧啊!”
赢正策马赶到,一声断喝:“都住手!”
人群一静,自动分开。赢正下马,扫视众人:“伤者在哪?”
“在、在学堂里,郎中正在看。”苏先生连忙道。
赢正大步走进学堂。校舍里,陈大毛躺在木板上,脸色惨白,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一个老郎中正在把脉,连连摇头。
“怎么样?”赢正问。
老郎中起身,低声道:“国公爷,孩子伤在后脑,淤血积压,恐怕……恐怕凶多吉少。就算救回来,也可能……也可能醒不过来。”
赢正心中一沉。陈大毛他认识,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父亲是铁匠,母亲早逝,家里就父子俩。陈大毛聪明好学,是学堂里进步最快的孩子之一,和苏先生感情极好。
“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郎中,一定要救活他。”赢正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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