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湛蓝的美妙(1/2)
驼队沿着干涸的古河道向西行进三天后,景象开始变得诡异。
原本戈壁上稀疏的骆驼刺和芨芨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黑色砂砾。风刮过时,砂砾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如同窃窃私语般的声响。天空不再是西北常见的湛蓝,而是蒙着一层昏黄的雾霭,太阳悬在头顶,却毫无暖意,像一枚冰冷的铜钱。
“就是这里。”扎西勒住马,指着前方一片隆起的沙丘,“越过那道沙梁,就是石林入口。上次我们就是在那儿遇险的。”
赢正抬手,队伍停止前进。
孙不易从驼背上下来,蹲身抓起一把黑砂,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捻开细看:“这砂里有东西。”他从药箱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透明药水淋在砂上,砂粒竟嗤嗤作响,冒出淡淡青烟。“掺了矿物,可能是硫磺,或是别的什么……这地方不祥。”
阿史那逻啐了一口:“鬼地方,连只鸟都没有。”
的确,自进入这片黑色戈壁,别说飞鸟走兽,连只虫子都未见。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题。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赢正下令,“韩钊,带人警戒。扎西,你随我去前面看看。”
两人攀上沙梁。站在高处向西望去,赢正呼吸一滞。
前方数里外,大地像被巨神用刀斧劈砍过,裂开一道深邃的峡谷。峡谷两侧,无数黑色石柱拔地而起,高的有十数丈,矮的也有两三丈,密密麻麻,宛如一片石化的森林。石柱形态奇诡,有的笔直如剑,有的扭曲如蟒,有的顶端分岔,像极了扎西所说的“虫子脚”。
更诡异的是,石林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晕在流动,像是地底岩浆的反光,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那些绿眼睛的光,就是从石林深处飘出来的。”扎西压低声音,手不自觉按在刀柄上,“上次是白天,这次……”
这次是傍晚。夕阳正沉向地平线,余晖将石林染上一层暗红的血色。风吹过石柱间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确实像许多人低声念经。
赢正凝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包琉璃碎片。刚一拿出,碎片便微微发烫,那些蛛网金纹竟自行亮起,一明一灭,与石林深处的红光同步搏动。
“它在呼应。”赢正沉声道。
扎西脸色发白:“国公爷,这地方邪性,咱们……”
“必须进去。”赢正将碎片收起,“司马昭费尽心机要‘孵化’这东西,石林里的秘密可能就是关键。若等他成功,整个西域,乃至肃州、河西,都将大祸临头。”
回到队伍,赢正摊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这是根据扎西的描述和过往零碎记载绘制的。
“石林占地约五里见方,中心是废墟。我们分三队进入。”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线路,“阿史那逻带二十人,从北侧绕行,探查石林外围有无其他入口或暗哨。韩钊带二十人,随我和孙先生、扎西从正面进入,直插中心废墟。剩下十人留在此处看守驼马,建立接应点,若三日内我们未归,即刻撤回肃州报信。”
“太冒险了,”阿史那逻皱眉,“我跟你一起进中心。”
“外围同样重要。”赢正摇头,“拜火圣宗在此经营多年,不可能只有一条路。若我们中心遇险,你需要从外围策应,或找到其他路径救援。分兵,是为互为犄角。”
阿史那逻沉默片刻,点头:“明白了。你小心。”
“你也是。”
休整结束,队伍分头行动。
赢正这一队牵着马匹,小心翼翼进入石林。
踏入石柱间的刹那,温度骤降。明明外面尚有夕阳余温,这里却阴冷刺骨,呵气成霜。石柱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风吹过时,哨音变成了尖锐的嘶鸣,像是无数生灵在哀嚎。
韩钊打了个手势,两名亲卫攀上石柱顶端了望。片刻后下来,低声道:“国公爷,石林深处有建筑遗迹,看轮廓像庙宇,但结构古怪,不像中原或西域任何样式。另外……那些红光,是从地缝里透出来的。”
“地缝?”
“对,废墟周围地面有许多裂缝,宽处可容人,红光就是从
赢正想起孙不易说的“焚风沙漠”“永恒火种”。难道这石林下方,另有洞天?
队伍继续深入。石柱越来越密,道路错综复杂,像是迷宫。扎西凭着记忆带路,但许多地方与上次来时已不一样——有些石柱倒塌了,有些地方出现了新的裂缝。
“不对……”扎西停下脚步,额头冒汗,“上次这里是一条直道,现在怎么多了三条岔路?”
孙不易蹲下身,查看地面痕迹,忽然脸色一变:“这些沙土被翻动过,时间不超过十天。看这痕迹……像是许多人走过的脚印,但脚印很浅,步履整齐,不像是寻常人。”
“药人。”赢正握紧刀柄,“司马昭在长安用过的那种。所有人戒备,背靠背行进。”
话音刚落,石林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笛音。
是骨笛!
“捂住耳朵!”赢正厉喝。
但已迟了。笛音钻进脑海,像是无数根针在刺。几个亲卫闷哼一声,眼神开始涣散。韩钊暴喝:“凝神!念清心咒!”
亲卫都是精锐,当即咬牙强忍,但动作已显迟滞。
而更可怕的是,周围石柱的孔洞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响成一片,紧接着,无数黑影涌出——是那种黑色甲虫,密密麻麻,如同潮水,向队伍席卷而来!
“火把!撒药粉!”孙不易大喊。
亲卫们点燃火把,挥舞驱赶,孙不易将一包包药粉撒出,虫群遇药稍退,但更多虫从四面八方涌来,似乎无穷无尽。
“不能耗在这里!”赢正一刀劈开扑到面前的虫群,粘稠的汁液溅在刀上,竟腐蚀出嘶嘶白烟,“往红光方向冲!地缝可能是它们的巢穴,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国公,那是自投罗网!”韩钊急道。
“在这里被虫海淹没也是死!”赢正斩钉截铁,“冲!”
队伍顶着虫潮,向红光最盛处突击。甲虫爬上马腿,马匹惊嘶,有亲卫被虫群淹没,惨叫声戛然而止,转眼只剩一副白骨。
赢正眼睛赤红,却知不能停。他冲在最前,横刀挥舞成光幕,虫尸如雨落下。
终于,冲出石柱最密集的区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圆形空地,直径约三十丈,地面满是龟裂的缝隙,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将整个空地映得如同血池。空地中央,是一座坍塌过半的庙宇,建筑风格诡谲——基座呈五芒星状,墙体用黑色巨石垒成,石上刻满扭曲的符文,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而庙宇前的空地上,跪着上百人。
他们穿着各异,有西域胡商打扮,有牧民装束,甚至有几个穿着于阗、疏勒宫廷侍卫的服饰,全都目光呆滞,跪在地上,面朝庙宇,口中念念有词。每个人额头上,都趴着一只硕大的黑色甲虫,虫腹紧贴皮肤,微微搏动。
是药人。但比长安那些更“完整”,似乎还保留着部分神智,在举行某种仪式。
骨笛声从庙宇废墟中传来,忽高忽低,操纵着药人们的动作。他们齐刷刷俯身,以头触地,又抬起,如此反复,像在跪拜。
而在他们跪拜的方向,庙宇残存的半堵墙前,立着一座石台。台上,一团暗红色的火焰正在燃烧。
那火焰很怪,不跳不动,静静悬浮在空中,像一团凝固的血。火焰中心,隐约有个蜷缩的阴影,随着药人们的跪拜,阴影微微舒展,又蜷缩,像在呼吸,又像未出生的胎儿在胎动。
赢正怀中的琉璃碎片骤然滚烫,几乎要灼穿衣物。他强行压下心悸,目光扫视,终于在石台侧后方,看到了那个人。
司马昭。
他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脸上伤疤在红光映照下更显狰狞。他手持骨笛,正在吹奏,见赢正等人冲入,笛声戛然而止。
“安国公,别来无恙。”司马昭的声音沙哑,像是沙砾摩擦,“没想到你真敢追到这里。也好,省得我再去肃州找你。”
赢正横刀在前,亲卫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孙不易盯着石台上那团火焰,脸色惨白,喃喃道:“邪物……这是以人魂为薪,血肉为引,养出的邪物……”
“孙先生好眼力。”司马昭轻笑,“这不是邪物,是‘圣火之种’真正的形态——‘圣婴’。可惜啊,腊月三十若能用皇帝和清平郡主的嫡脉皇血献祭,此刻圣婴早已降世,何须用这些杂血药人慢慢温养。”
他指了指跪拜的药人:“不过也快了。于阗三王子、疏勒大祭司、高昌国相的嫡子……他们的血,虽不如大夏皇脉纯粹,却也勉强可用。再有三日跪拜,圣婴便可破火而出。届时,它将继承这些献祭者的记忆、知识、武艺,成为完美的‘圣火使者’,统领圣宗,光复神国。”
“痴心妄想。”赢正冷冷道,“今日就毁了你这鬼火。”
“你毁不掉。”司马昭摇头,“圣火之种,遇凡水不灭,遇刀兵不伤,遇土石不掩。除非……用至亲之血浇灌。可惜,安国公,你虽是大夏皇族远支,血脉早已稀薄,你的血,没用。”
话音未落,他骨笛再响。
跪拜的药人齐刷刷站起,转身,呆滞的眼睛盯住赢正一行,然后,如同提线木偶,扑了上来!
“结阵!不要分散!”韩钊大喝,亲卫们背靠背,刀剑向外。
药人动作僵硬,但力大无穷,不畏伤痛,前仆后继。更麻烦的是,那些黑色甲虫从地缝中源源不断涌出,爬上药人身体,又扑向亲卫。
厮杀惨烈。
一个亲卫被药人抱住,甲虫瞬间覆满全身,几个呼吸就只剩白骨。另一人斩断药人手臂,断臂处没有血,只有黑色虫卵蠕动。孙不易将药粉不要钱地撒出,虫群退散又复来。
赢正一刀斩翻三个药人,直扑司马昭。
司马昭冷笑,不闪不避,骨笛横在唇边,吹出尖锐高音。音波有形般荡开,赢正脑中剧痛,动作一滞。就在这时,石台上那团火焰猛地一涨,一道暗红火线射出,直刺赢正面门!
赢正横刀格挡,火线撞在刀身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巨力传来,他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圣婴虽未降世,已有灵性。”司马昭得意道,“它知你是敌。”
火焰中,那个蜷缩的阴影舒展开来,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但头颅硕大,四肢细长,比例诡异。它“看”向赢正,尽管没有眼睛,但赢正能感觉到一道冰冷、贪婪的视线锁定了自己。
怀中的琉璃碎片烫得惊人,赢正忽然福至心灵,一把扯出油布包,将几块碎片全部握在手中,对准那团火焰。
碎片上的金纹爆发出刺目光芒,与火焰中的阴影产生共鸣。火焰剧烈摇晃,阴影发出无声的尖啸,石台开始震动。
“你干什么!”司马昭脸色大变,骨笛狂吹,试图稳住火焰。
但共鸣越来越强,火焰中的阴影痛苦扭曲,庙宇墙壁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又迅速暗淡。跪拜的药人集体僵直,然后七窍中涌出黑血,瘫软倒地。他们额头上的甲虫纷纷脱落,振翅欲飞,却在空中自燃,化为灰烬。
“原来……碎片是钥匙,也是枷锁……”孙不易恍然大悟,“这邪物未完全孵化,碎片能感应它,也能干扰它!”
赢正全力催动内力,灌注碎片。他不懂如何操控,但生死关头,只能凭本能。碎片越来越烫,几乎要熔化在掌心,金纹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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