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湛蓝的美妙(2/2)
火焰中的阴影尖啸达到顶点,然后——
“轰!”
石台炸裂,火焰四溅。
不是凡火,是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火,溅到哪里,哪里就燃烧,连石头都被烧得滋滋作响。几个躲闪不及的药人被溅上,瞬间变成火人,却一声不吭,只僵直站立,直到烧成焦炭。
司马昭被气浪掀飞,撞在庙宇残墙上,口喷鲜血。他死死盯着爆炸中心,眼中全是疯狂与不甘:“不……不可能……圣婴……”
爆炸中心,火焰并未熄灭,而是缩小成一团拳头大小、凝实如血钻的核心,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核心中,那个阴影缩成了婴儿大小,蜷缩着,似乎陷入了沉睡。
而赢正手中的琉璃碎片,在刚才的共鸣中,竟融化、重组,变成了一枚暗红色的棱柱,约三寸长,表面布满细密金纹,此刻正与火焰核心遥相呼应,一明一灭。
“那是……圣火核心……”孙不易颤声道,“碎片重组,成了控制核心的‘钥匙’!国公,快,用那棱柱接触核心,或许能封印它!”
赢正不假思索,强忍掌心灼痛,持棱柱刺向火焰核心。
“休想!”司马昭暴起,骨笛如剑,直刺赢正后心。
韩钊横刀架住,两人战作一团。司马昭武功诡异,身法飘忽,骨笛每次挥动都带起刺耳音波,韩钊耳鼻渗血,仍死死缠住他。
赢正已到核心前,棱柱触及火焰的刹那——
“嗡!”
时间仿佛静止了。
火焰核心猛地收缩,然后爆发出无尽的光芒。不是暗红,而是纯净的、炽烈的金色,如同太阳初升。光芒所过之处,粘稠的暗红火焰如雪消融,地缝中涌出的红光褪去,石柱上的诡异符文寸寸碎裂,那些黑色甲虫在光芒中化为飞灰。
整片石林,被这金色光芒洗涤。
赢正感到一股磅礴、古老、温暖的力量顺棱柱涌入体内,灼伤的掌心瞬间愈合,连肩头旧伤的隐痛也消失了。他“看”到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远古先民在沙漠中艰难求生,偶然发现地火,尊为神灵;有智者从火焰中领悟生存之道,传下火种,教人御寒、煮食、驱兽;但后来,有人开始追求火焰中“不朽”的力量,以活人献祭,扭曲信仰,最终创造出“圣火之种”这种邪物,将原本庇护族群的“圣火”,变成了吞噬生命的“魔火”……
原来,拜火圣宗崇拜的,最初是真实给予人类光明与温暖的火焰。是后人的贪婪,将它扭曲成了如今的模样。
光芒渐渐收敛,最终全部缩回那枚棱柱。棱柱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内部有一缕火苗在静静燃烧,纯净而温暖。而空中那团火焰核心,已消失不见。
司马昭呆立当场,看着手中骨笛寸寸断裂,化为齑粉。他赖以控制药人、沟通邪物的媒介,毁了。
“不……这不是真的……”他踉跄后退,撞在石壁上,“圣火……圣火怎么会……”
“你崇拜的从来不是圣火,而是你心中的贪欲和疯狂。”赢正手握金色棱柱,感觉它与自己血脉相连,“圣火真正的力量,是‘生’,不是‘死’;是‘护’,不是‘灭’。你们,本末倒置了。”
司马昭眼神涣散,忽然疯狂大笑:“哈哈……哈哈哈……赢正,你以为你赢了?圣火之种不止一个!这里只是最小的一枚‘子种’!真正的‘母种’,在焚风沙漠最深处,由大祭司亲自守护!你们毁掉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试验品!母种一旦苏醒,整个西域都将成为圣火炼狱!你们……谁都逃不掉!”
他笑着,忽然喷出一口黑血,身体迅速干瘪,皮肤下似有无数虫子在蠕动,几个呼吸间,竟化为一具覆着黑色甲壳的干尸,颓然倒地。
孙不易上前检查,凝重道:“他体内早就被虫卵寄生,人已非人。刚才圣火净化之力,引动了虫卵反噬。”
赢正沉默地看着司马昭的残骸,又看向手中金色棱柱。棱柱内的火苗静静燃烧,温暖而稳定。
“国公,此地不宜久留。”韩钊擦了把脸上的血,“刚才动静太大,恐怕会引来其他东西。”
的确,石林深处传来隆隆声响,似有什么在苏醒。
“带上这棱柱,还有……”赢正看向那跪拜的上百药人。他们已全部瘫倒,气息奄奄,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能救的,尽量带走。”
“可他们是……”
“他们是被控制的百姓,不是敌人。”赢正打断韩钊,“孙先生,看看还有救么?”
孙不易快速检查几人:“魂魄受损,但性命无碍。体内虫卵已被圣火净化之力清除,只是虚弱,好生调养,或可恢复神智。”
“那就带出去。”
就在众人准备撤离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
“地龙翻身!”扎西大喊。
不,不是地震。是石林地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地面裂开更大的缝隙,暗红色的岩浆隐隐可见,热浪扑面而来。
“这石林要塌了!快走!”
队伍架起还能动弹的药人,拼命向外冲。石柱开始倾倒,地面塌陷,黑色砂砾如流水般滑入裂缝。惨叫声、崩塌声、火焰喷发声混作一团。
赢正冲在最后,忽然瞥见废墟角落,有一块半埋的黑色石碑。碑文已被侵蚀大半,但残留的几个字,让他心头一震:
“……圣火母种……焚风之眼……百年一苏……万灵为祭……”
他来不及细看,一块巨石当头砸下,韩钊将他猛地推开,巨石擦着衣角落地,砸出深坑。
“国公!走!”
众人狼狈冲出石林。回头望去,整片石林已陷入火海,黑色石柱在岩浆中崩塌、熔化,那个扭曲的庙宇彻底消失。暗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夜空染成血色,百里可见。
接应点的十名亲卫早已被惊动,迎上来接应伤者。阿史那逻那队人马也匆匆赶回,见赢正等人灰头土脸、伤亡惨重,大惊:“怎么回事?我们在外围听到爆炸,看到火光……”
“回去再说。”赢正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石林。
手中金色棱柱微微发热,仿佛在与他共鸣。棱柱内的那缕火苗,纯净而温暖,与石林中毁灭的暗红火焰截然不同。
圣火……母种……焚风之眼……
司马昭临死前的话在耳边回响。
赢正握紧棱柱,调转马头。
“回肃州。”
一个月后,肃州,安国公府书房。
“……石林崩塌,火焰冲天,百里外可见。臣等撤离后,于三十里外扎营观察三日,火焰渐熄,然地面陷落成巨坑,深不见底,时有黑烟冒出,硫磺味月余不散。随行药师孙不易言,地火恐已引动,该处今后将为死地,人畜不可近。
“所救药人一百零三名,其中西域诸国王室、贵族子弟十一人,余者为商贾、牧民。经孙不易救治调理,大半已恢复神智,然记忆有损,尤不记得被控期间诸事。臣已分别讯问,记录口供,附于密奏之后。
“司马昭化为虫尸,与石林同烬。其所言‘圣火母种’、‘焚风之眼’,臣查阅古籍、询问西域旧老,略有线索。传说西域极西,有‘焚风沙漠’,沙漠中心有‘风眼’,乃上古地火喷发遗迹,中有不熄之火,拜火圣宗奉为圣地。然风眼位置诡秘,流沙无定,千年无人得见。若司马昭所言非虚,拜火圣宗大祭司及‘母种’藏于彼处,恐为西域大患。
“臣自石林废墟得一物,似为控制‘圣火之种’之器,现呈于陛下御览。此物有灵,遇心正则暖,遇心邪则灼,或可制衡邪火。然事关重大,臣不敢专断,伏请圣裁。
“西域诸国,自石林之变,态度渐变。于阗、疏勒遣使至肃州,谢臣救援其子弟,言辞恭顺,然探子报,两国暗仍与西夜往来。高昌国相之子获救,国相亲至肃州致谢,然高昌王仍称病不出。西夜国闭锁如故。
“臣以为,拜火圣宗主力未损,大祭司及‘母种’犹在,西域祸根未除。然经此一役,其外围据点被毁,阴谋暴露,诸国心生警惕,我已占先机。恳请陛下准臣继续经营西域,联结诸国,探查焚风之眼,以期根治圣宗之患。
“又,随臣出征五十三人,亡十一人,伤二十四人,皆忠勇之士,伏请抚恤。救回药人,臣拟暂安置于肃州,择其愿归者遣返,其无家可归或神智未复者,留肃州疗养安置,以示天朝仁德。
“臣赢正,谨奏。”
赢正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吹干墨迹,装入密函,火漆封缄。
窗外,已是初夏。槐树绿荫如盖,蝉声初起。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巴特尔端着一碗奶茶进来,小脸认真:“国公爷,您该喝药了。孙先生说,这药要趁热喝。”
赢正接过药碗,看了看巴特尔。孩子眼睛清澈,已无月前的惊惧,只是看他时,眼中多了几分担忧。
“功课做了么?”
“做了,苏先生今日夸我文章有进益。”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今日的习字,先生让我临摹您的字帖。”
赢正接过看,是一首边塞诗,字迹工整,笔锋已见力度。他点点头:“不错。刀法呢?”
“韩钊叔叔说我马步扎稳了,下月可学基本套路。”
“好。”赢正将药一饮而尽,苦得微微皱眉,从桌上碟子里拈了块饴糖递给巴特尔,“奖励你的。”
巴特尔眼睛一亮,接过糖,却没吃,小心收进怀里。
“怎么不吃?”
“留给阿娘。”巴特尔小声说,“阿娘咳嗽,吃糖能润润。”
赢正默然片刻,从抽屉里又抓了一把糖,塞进巴特尔手里:“这些给你阿娘。你自己也吃一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谢国公爷!”巴特尔欢喜,剥了一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眼睛弯弯。
孩子退下后,赢正走到窗边,望向西边天际。
夕阳西沉,云霞如血。更西的远方,是浩瀚沙漠,是传说中的“焚风之眼”,是拜火圣宗未灭的余孽,是深埋地下的“圣火母种”。
手中金色棱柱微微发热,似在提醒他,风暴并未结束,只是暂时平息。
但至少此刻,肃州安宁,边市繁荣,学堂书声琅琅,孩子能吃一块糖,母亲能喝一碗药。
这就够了。
赢正握紧棱柱,目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