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他走出营帐(2/2)
吼声在峡谷中回荡,惊起岩缝中栖息的几只沙隼,扑棱棱飞向高空。
队伍开拔。
赢正一马当先,率前队百人,缓缓进入黑山峡谷。阿史那逻带五十人随后,孙不易与医徒在中军,后队百人殿后。
一入峡谷,光线骤暗。两侧山壁高耸,遮天蔽日,只有一线天光从头顶缝隙漏下。谷道宽不过三丈,地面是坚硬的火山岩,布满碎石。硫磺味浓得呛人,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即便穿着靴子,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
哈桑说得没错,谷内确实有地热。往前走了百余步,便见岩壁缝隙中冒出袅袅白气,那是地下蒸汽。有些地方,岩壁被地热烤得发烫,手不能触。
队伍沉默前行,只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咔嗒声,甲胄摩擦的细响,以及粗重的呼吸声。每个人都将湿布掩住口鼻,但硫磺味无孔不入,刺得眼睛发酸。
赢正怀中的棱柱越来越烫,几乎要透衣而出。他将其取出握在手中,棱柱内金色火苗跳动得厉害,指向峡谷深处。青铜指环也在微微发烫,表面火焰纹路流转加速。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士兵的惊呼。
“有陷阱!”
赢正策马上前,只见地面裂开一个丈许方圆的陷坑,坑底布满削尖的木桩,两名探路士兵跌入坑中,被木桩刺穿,已然毙命。旁边还有几名士兵被溅射的毒箭所伤,箭伤处迅速发黑。
“毒箭!后退!”孙不易急呼,带医徒上前救治。
赢正脸色铁青。这陷阱布置得极为隐蔽,陷坑表面铺了薄薄一层砂石,与周围地面无异,踩上去才会塌陷。而毒箭机括藏在两侧岩壁缝隙中,陷坑触发,毒箭齐发。
“清理陷坑,小心其他机关。”赢正下令。
士兵们小心翼翼绕过陷坑,以长矛探路。果然,往前不到十步,又触发一处绊索,两侧岩壁射出数排弩箭,但众人已有防备,举盾格挡,只有两人轻伤。
此后一路,陷阱不断:有落石,有地刺,有毒烟,有流沙坑。短短三百步峡谷,竟走了半个时辰,触发机关十余处,死伤二十余人。
“圣宗鼠辈,只会这些阴损伎俩!”阿史那逻怒骂。
赢正却愈发冷静。陷阱越多,说明圣宗越不想他们轻易接近祭坛,也说明祭坛对他们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终于,谷道尽头在望。
那是一面巨大的岩壁,挡住了去路。岩壁正中,有一个三丈高的拱形洞口,黑黝黝的,深不见底。洞口上方岩壁,刻着一个巨大的火焰图腾,图腾中心有一个凹槽,形状奇特,似是什么钥匙孔。
洞口两侧,倒着几具尸体,皆是黑袍教徒,看伤口是阿史那逻昨夜清除的暗哨。洞口静悄悄的,不见守卫。
赢正下马,走近洞口。一股更浓的硫磺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腥甜气息,从洞内涌出。怀中的棱柱滚烫,金色火苗几乎要冲出晶体。青铜指环也在剧烈震动,表面的火焰纹路流光溢彩。
“就是这里了。”赢正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队伍。
三百余人,经过一路陷阱折损,尚有二百七十余人能战。人人面色凝重,握紧了兵器。
“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赢正忽然道。
众人一愣。
“阿史那,你带五十人,留守洞口,守住退路。”赢正快速下令,“若半日内我们未出,或有大批敌人从洞内冲出,你立即带人撤离,不必等我们。”
“国公!”阿史那逻急道,“我要随你进去!”
“这是军令。”赢正盯着他,“洞口必须守住,否则我们退无可退。你经验最丰,交给你,我放心。”
阿史那逻咬牙,最终抱拳:“末将领命!”
赢正又看向几名队正:“进洞之后,分三队,交替掩护前进。洞内黑暗,多备火把,但小心毒烟。孙先生随我身边,辨别毒物。所有人,跟紧,勿散!”
他最后看了一眼洞外天空。日光被高耸的山壁遮挡,峡谷内已是一片昏暗。洞口上方那火焰图腾,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点火把,进洞。”
火把一支支燃起。赢正一手持火把,一手握剑,率先踏入黑暗之中。孙不易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沉默的边军士兵。
洞口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以石阶铺就,但石阶湿滑,长满青苔,显然常年有热气蒸熏。越往下走,温度越高,硫磺味越浓,那股腥甜气息也越发明显。岩壁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刻满了火焰纹路和扭曲的西域古文。
走了约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一个宽阔的平台。平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地穴入口,直径足有十丈,深不见底,只有热风从下往上吹,带着火星和灰烬。地穴边缘,架着一圈青铜火盆,盆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将平台照得一片惨绿。
而平台四周,静静站立着数百道身影。
他们穿着破烂的西域各国服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洞口方向。正是那些被掳的药人!
而在药人前方,站着数十名黑袍教徒,为首三人,黑袍绣金焰,赫然是三名圣宗祭司。中间一人,身材高大,面容苍老,手持一根镶嵌红宝石的骨杖,正是圣宗大祭司。
“赢正,你终于来了。”大祭司的声音嘶哑,在地穴热风的呼啸中,显得格外诡异,“本座已等候多时。”
赢正止步,身后士兵迅速结阵,弓弩上弦,长矛前指。
“以百名无辜者为盾,圣宗果然无耻。”赢正冷声道。
大祭司低笑:“无辜?他们能成为圣火苏醒的祭品,是无上荣耀。待圣火母种完全苏醒,他们将获得新生,成为圣火忠仆,永生不灭。”
他举起骨杖,杖头红宝石光芒大盛。那些呆立的药人,眼中齐齐泛起暗红色光芒,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缓缓向前逼近。
“小心!他们被控制了!”孙不易急呼。
赢正握紧棱柱,金色光芒从指缝透出。他忽然将棱柱高高举起——
金光大盛,如一轮小太阳在黑暗地穴中升起。金光所及,那些药人眼中的暗红光芒剧烈波动,前进的脚步停滞,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大祭司脸色一变:“圣火之种?你竟有纯净之种!但那又如何?母种即将苏醒,子种再纯,也将被母种吞噬!”
他骨杖一挥,红宝石射出一道暗红光芒,直扑赢正手中的棱柱。两道光在空中相撞,金红交织,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药人们眼中的暗红光芒重新稳定,继续向前逼近。
赢正收起棱柱,长剑前指:“杀!”
箭矢如雨,射向药人群。但这些药人不知疼痛,中箭后依旧踉跄前冲,只有被射中头颅,才会倒下。而黑袍教徒们躲在药人身后,不断施放毒烟、毒镖。
边军结阵抵御,长矛如林,将冲来的药人刺倒。但药人数量太多,前赴后继,不知畏惧。不断有边军士兵被药人扑倒,撕咬抓挠,惨叫声在地穴中回荡。
赢正率亲卫直冲大祭司。两名黑袍祭司上前阻拦,一人挥动淬毒弯刀,一人抛洒毒粉。赢正闭气前冲,剑光如电,与二人战在一处。
孙不易指挥医徒,以药粉驱散毒烟,救治伤员。但药人攻势太猛,边军阵线渐渐被压缩。
阿史那逻在洞口看得焦急,但赢正有令,他不能擅离。
激战中,赢正忽然感到怀中棱柱剧烈震动。他心念一动,边战边退,向地穴边缘靠近。地穴中热气蒸腾,暗红光芒从深处透出,那腥甜气息正是从下方传来。
是丁,圣火母种,就在这地穴深处!
大祭司似乎看出他的意图,厉声喝道:“拦住他!不能让他接近圣火!”
黑袍教徒和药人疯狂涌来。赢正挥剑连斩三人,但又被逼退数步。
这时,地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仿佛巨兽苏醒的喘息。
整个洞窟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地穴中的暗红光芒大盛,将整个平台映成一片血红。那股腥甜气息浓烈到令人作呕。
大祭司狂喜,张开双臂:“时辰到了!圣火母种,醒了!”
地穴深处,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东西,缓缓升起。
它悬浮在地穴中央,直径足有三丈,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随着搏动,不断喷薄出暗红色的光雾。光雾所及,那些药人眼中的暗红光芒大盛,力量速度暴增,竟将边军阵线冲得连连后退。
而赢正怀中的金色棱柱,在这一刻,猛然挣脱他的手掌,飞向半空,悬浮在金色光芒中,与那暗红巨物遥相对峙。
纯净的金光,与邪异的暗红光芒,在地穴中分庭抗礼。
赢正仰头,看着空中那枚金色棱柱。棱柱内的火苗疯狂跳动,仿佛在愤怒,在抗争,在呼唤。
他明白了。
金色棱柱,是未被污染的圣火本源。地穴中那暗红巨物,是被邪法污染、扭曲的母种。二者同源,却已势不两立。
“以你之血,唤醒圣火!”大祭司忽然厉喝,骨杖指向赢正。
两名黑袍祭司猛然扑来,赢正挥剑格挡,却被第三名祭司从侧翼偷袭,一剑刺中肩头。剧痛传来,赢正踉跄后退,鲜血染红衣甲。
那鲜血滴落地面,竟被地穴吸去,流向暗红巨物。巨物搏动加速,光芒更盛。
而空中的金色棱柱,忽然调转方向,飞向赢正,悬浮在他面前。棱柱内的金色火苗,指向他肩头的伤口,轻轻摇曳。
赢正心领神会,伸手握住棱柱,将其按在伤口上。
棱柱触及鲜血,金光暴涨!
那金光不再温和,而是变得炽烈、灼热,如同真正的火焰。金光顺着赢正的伤口涌入体内,他感到一股灼热的力量在血管中奔流,肩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大祭司脸色剧变:“不可能!纯净之种怎会认你为主?除非……除非你是……”
赢正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感受到体内奔涌的力量,那是金色棱柱赋予的、纯净的圣火之力。他纵身跃起,竟一跃三丈,长剑带着金色火焰,直刺暗红巨物!
“拦住他!”大祭司嘶吼。
药人和黑袍教徒疯狂扑来,但赢正身周金光环绕,所过之处,药人眼中的暗红光芒如雪遇阳,纷纷溃散,恢复清明,茫然倒地。黑袍教徒被金光一照,如遭火焚,惨叫着化为灰烬。
大祭司举起骨杖,红宝石射出暗红光束,与赢正剑上金光对撞。
轰然巨响中,赢正冲破红光,一剑刺入暗红巨物!
巨物剧烈震颤,发出凄厉的尖啸。暗红光芒疯狂涌动,试图吞噬金光,但金光如燎原之火,从剑尖处迅速蔓延,转眼间遍布巨物全身。
“不——!”大祭司狂喷鲜血,骨杖上的红宝石轰然炸裂。
暗红巨物在金光中扭曲、收缩,最后化作一团暗红雾气,被金光彻底净化、消散。
地穴震动停止,暗红光芒褪去,只余金色棱柱悬浮空中,静静燃烧。
药人们眼中的暗红光芒尽数消散,纷纷软倒在地,陷入沉睡。黑袍教徒们失去控制,惊恐四散,被边军一一斩杀。
大祭司跪倒在地,七窍流血,死死盯着空中的金色棱柱,嘶声道:“圣火……纯净的圣火……原来传说……是真的……”
话音未落,气绝身亡。
赢正落地,长剑拄地,喘息不止。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所有力气。金色棱柱缓缓飞回他手中,光芒渐敛,恢复温润。
孙不易冲过来,急急查看他伤势,却发现肩头伤口已愈合,只余一道浅痕。
“国公,你……”孙不易惊疑不定。
赢正摇头,示意无妨。他看向地穴深处,暗红巨物已消失,只余一个巨大的空洞,深不见底。空洞底部,隐约有熔岩般的红光流动,但那股邪异的气息已然消散。
“母种……毁了?”阿史那逻从洞口冲进来,不敢置信。
“毁了。”赢正握紧金色棱柱,感受着其中温润的力量,“但地火仍在,圣宗的邪法也可能被他人所得。今日毁去的,只是一个被污染的母种。真正的祸根,是人心贪欲。”
他看向满地昏睡的药人:“救醒他们,带回肃州,设法解毒。黑袍教徒,负隅顽抗者杀,投降者押回审问。清理祭坛,所有邪法器物,一概销毁。”
“是!”
士兵们开始忙碌。赢正走到地穴边缘,向下望去。熔岩的红光在深处流淌,那是地火本源,本无善恶。但若被人以邪法利用,便是滔天大祸。
他举起金色棱柱,轻声道:“你既认我为主,我便以你之力,守护西域安宁。但愿你永保纯净,莫再堕入邪道。”
棱柱微光一闪,似在回应。
三日后,赢正率军退出黑山峡谷。
药人皆被救醒,但神智受损,需长期调养。俘虏黑袍教徒三十余人,缴获邪法器物、典籍若干。圣宗巢穴被彻底捣毁,地穴入口被炸塌封死。
离开前,赢正将金色棱柱贴近封死的洞口,棱柱光芒大盛,在岩壁上烙下一个火焰印记。印记金光流转,许久方散。
“以此为记,警示后人。”赢正对孙不易道,“你回去后,将此次经历详细记录,编纂成册,传于后世。圣宗虽灭,但邪法可能流传,需让后人知晓其害,引以为戒。”
孙不易郑重应下。
队伍踏上归途。离开焚风沙漠时,赢正回望三黑山。那三座黑色山峰依旧矗立,但山顶的红光已然熄灭,在阳光下,只是一片沉寂的黑色。
怀中金色棱柱温热依旧,但不再有强烈的牵引感,只是静静散发着温暖,如同一个忠实的伙伴。
沙漠风起,黄沙漫天。
三百骑,带着沉睡的药人、押着俘虏,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