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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他走出营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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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冷的时刻,赢正醒了。

他走出营帐,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士兵们已经陆续起身,沉默地收拾行囊、检查鞍具。没有晨号,没有炊烟——在焚风沙漠深处,生火做饭已成奢侈,只能就着冷水啃些肉干炒面。

阿史那逻在检查骆驼的蹄子,哈桑蹲在地上,抓了一把沙子,凑到鼻尖嗅闻,又任沙粒从指缝流下,观察其流向。孙不易正为昨夜受伤的士兵换药,动作麻利。

“风向变了。”哈史那抬起头,脸色凝重,“从东南转西北,是焚风来的方向。今日赶路,怕是要吃沙。”

赢正望向西北。天色将明未明,沙海尽头是一片沉沉的铁灰色,不见昨夜那抹暗红。但他怀中的金色棱柱依旧温热,牵引感稳定地指向那个方向。

“按原计划,出发。”

三百余人的队伍再度启程。经过昨日激战,人数已不足三百,但剩下的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神情肃穆,眼神警觉。伤员被安置在骆驼上,由同伴看护。

起初一段路还算平坦,沿着一道干涸的河床前行。河床上偶有风化的兽骨和枯死的胡杨,证明此处多年前确曾有水流过。哈桑说,这条古河道曾连接沙漠中的数个绿洲,是“沙民”迁徙的秘密通道,如今早已被黄沙吞噬。

日上三竿,气温骤升。沙地开始蒸腾热气,远方的景物在热浪中扭曲变形。西北风果然起了,起初是微风,卷起细沙拂面;待到午时,风势渐强,黄沙被卷到半空,天空变成浑浊的土黄色。

“掩住口鼻!低头慢行!”阿史那逻在前方大喊。

众人取出湿布裹住口鼻,将罩袍裹紧,低头顶风前行。沙粒打在甲片上,簌簌作响,偶尔有狂风卷起大团沙土,劈头盖脸砸来,人马皆需奋力稳住身形。

哈桑眯着眼,努力辨识方向。他手中那根探水铜杖,此刻成了拐杖,在沙地上点点戳戳,寻找着不易被察觉的细微痕迹——也许是几簇顽强扎根的沙棘,也许是一处沙纹走向的异常。

“往左偏,不能直走!”他回头喊,声音在风沙中破碎,“前面是大沙窝,陷进去就出不来!”

队伍艰难转向。风沙越来越大,能见度降至不足三十步。士兵们用绳索前后相连,以防走散。骆驼发出不安的嘶鸣,被阿史那逻厉声呵斥着前行。

赢正策马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查看。金色棱柱在怀中持续发热,仿佛在对抗外界的酷热与风沙,给他一股温润的安定感。他摸出宇文护赠的青铜指环,指环表面冰凉,但贴近棱柱时,那些火焰纹路会有微光流转。

“国公!”前方传来哈桑急切的呼喊。

赢正催马上前。哈桑正蹲在一处沙丘下,用手扒开浮沙,露出下方深色的岩层。那不是普通的砂岩,而是一种蜂窝状的黑色岩石,表面有无数细孔。

“这是……火山岩?”孙不易下马查看,捡起一块碎石细瞧。

哈桑点头,脸色发白:“焚风沙漠深处确有古火山遗迹。这种岩石一出,说明我们已接近地火活跃区。大家小心,地下可能有裂缝,热气上涌,踏空就糟了。”

话音未落,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惊呼一声,连人带马向下陷去!旁边两名士兵眼疾手快,甩出套索缠住他,奋力拖拽。那斥候被拖出沙坑时,坐骑已不见踪影,只听见沙坑深处传来沉闷的坠地声,随后一股灼热硫磺气味喷涌而出。

“是地裂缝!绕开!”阿史那逻大喝。

队伍小心翼翼绕过那片区域。赢正下马查看,只见沙地上有一条宽约丈许、不见尽头的裂缝,深不见底,隐隐有热风从下往上吹,带着刺鼻的硫磺味。裂缝边缘的沙粒不断滑落,落入黑暗中,连回声都无。

“这数息,才隐约看见底部有暗红色光芒,那不是火焰,而是某种熔岩般的流体在缓缓流动。

“地狱之门。”哈桑喃喃道,“沙民传说,焚风沙漠深处是地火熔炉,有无数裂缝通往地下火海。圣宗将巢穴建在这种地方,真是疯子。”

赢正凝视着裂缝深处的暗红光芒,怀中的棱柱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他心有所感,抬头望向西北方。

风沙在这一刻奇迹般减弱了。

天空重新变得清晰,虽然依旧被沙尘染成土黄色,但能看见远方地平线上的景象了——

三座并立的黑色山峰,矗立在沙海尽头。

与药人描述、图样绘制的一模一样:山峰呈驼峰状,通体漆黑,不生寸草。奇异的是,在正午阳光下,那黑色山体并未反射多少光线,反而像是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显得格外深邃、突兀。三山之间,隐约可见一道深邃的峡谷入口。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三座山顶,各自有微弱的红光,如呼吸般明灭闪烁。

“三黑山……”阿史那逻倒吸一口凉气。

哈桑颤声道:“是了,是了!月圆之夜,黑山之门开,圣火将临……今天是十三,明晚就是月圆!”

士兵们一阵骚动。连日沙漠跋涉、昨日血战、方才地缝惊魂,早已让人疲惫不堪,此刻望见那诡异黑山,饶是百战老兵,也不由心生寒意。

赢正沉默片刻,忽然纵声大笑。

笑声在寂静的沙漠中回荡,豪迈而苍凉。

众人愕然望向他。

“圣宗老巢已现,邪教覆灭在即,诸位何以惧之?”赢正环视众人,声如金石,“石林一战,我三百边军破敌数千;昨日沙谷,我两百余骑歼敌倍之。今圣宗鼠辈龟缩巢穴,正是天赐良机,一举荡平,永绝后患!”

他抽出长剑,剑指黑山:“诸君!随我踏破此山,诛灭邪教,还西域一个清平!”

短暂的沉寂后,三百人齐声怒吼:“踏破此山!诛灭邪教!”

声震沙海。

士气重振。队伍在赢正率领下,朝三黑山方向疾行。风沙已停,但酷热依旧。越靠近黑山,地面火山岩露头越多,沙地变得坚硬,马蹄踏上有清脆回响。空气中硫磺味渐浓,连骆驼都开始躁动不安。

哈桑边走边观察,忽然道:“国公请看,地上有车辙印,还很新!”

赢正下马细看,果然在火山岩地面上,有几道清晰的车辙印,朝黑山方向延伸。看宽度和深度,是载重不轻的大车,且不止一辆。

“圣宗在调运物资。”赢正判断,“看来他们也知我们来袭,在做准备。”

“那我们还直冲过去?”阿史那逻皱眉,“恐有埋伏。”

“有埋伏也要闯。”赢正翻身上马,“明晚月圆,按药人说法,‘黑山之门’将开,那是进入焚风之眼的唯一机会。今日必须抵达山口,扎营休整,以待时机。”

众人不再多言,沿车辙印追踪。地面温度越来越高,火山岩表面烫得能烙饼。士兵们给马蹄裹上厚布,人则尽量踩在阴影处。水消耗得极快,幸而从昨日西夜骑兵处缴获了不少,尚可支撑。

午后,队伍抵达三黑山脚下。

仰头望去,三座黑山更加巍峨可怖。山体并非寻常岩石的黑色,而是一种类似焦炭的暗沉色泽,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有热气从中袅袅溢出。三山呈“品”字形排列,中间围出一片谷地,入口狭窄,仅容三马并行——那便是传说中的“黑山之门”。

山门前,散落着大量车辙印、脚印,还有骆驼粪便,显然不久前有大部队进出。但此刻,山门内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只有热气蒸腾,将景物扭曲。

赢正令队伍在山门外三里处一处背风岩壁下扎营。此处有一眼小泉,水质浑浊,但煮沸后可饮。岩壁可挡焚风,地势较高,可俯瞰山门。

哈桑带人探查周边,很快回报:“山门两侧山壁上有洞穴,内有人迹,应有暗哨。但不见守卫出入,可能都退入山内了。”

“山门内情况如何?”

“峡谷深长,往里三百步后转向,看不见深处。但谷内热气蒸腾,硫磺味极浓,怕是有地热。”哈桑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在谷口岩壁上,看见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块黑色碎石,石面上有暗红色纹路,天然形成火焰状。

赢正接过,怀中的金色棱柱骤然发烫,几乎灼伤皮肤。他强忍灼热,细看那石块,发现那些火焰纹路竟在微微流动,仿佛活物。

“这是……”孙不易凑近,脸色骤变,“火髓石!我在古籍中见过记载,乃地火精华凝结而成,多生于火山地脉深处。此石蕴含地火之精,若是圣宗用以炼制邪药的主材,那药人神智尽失、躯体异变,便可解释了!”

“火髓石……”赢正握紧石块,棱柱的灼热感与石块本身的温热交织,在他掌心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振。他忽然明白了——金色棱柱内的“圣火之种”,与这火髓石同源,但性质截然相反。一者纯净温润,一者邪异燥热。

是了,石林那枚暗红棱柱,恐怕就是被污染、扭曲的“圣火之种”,而自己怀中这枚,或许才是真正的、未被污染的本源。

“今晚好生休整,明夜月出,进山。”赢正下令。

营地在沉默中搭建起来。没有人生火,就着冷水啃干粮。士兵们检查武器,打磨箭簇,给弓弦上油。医徒在孙不易指挥下,将“清心散”分发给每人,嘱咐一旦入谷后感觉头昏气闷,立即含服。

赢正召集阿史那逻、哈桑、孙不易及几名队正,在岩壁下商议。

“明日入谷,凶险难测。”赢正铺开羊皮地图,那是从黑袍骑士身上搜得的圣宗路径图,上面粗略勾勒了峡谷走向,但在深处标了一个火焰符号,旁注古西域文,哈桑辨认后译为:“圣火祭坛”。

“按图所示,峡谷尽头是祭坛,但此图简略,其中岔路、陷阱一概未标。”赢正指尖划过峡谷路线,“圣宗必在沿途设伏,我们需分兵。”

他看向阿史那逻:“阿史那,你带五十人,今夜子时,从侧翼摸上山壁,清除暗哨,并设法占据高处,以弓弩掩护主力入谷。”

阿史那逻咧嘴:“交给老夫!沙漠里摸黑爬高,我年轻时可是好手。”

“哈桑,你带三名向导,明日主力入谷后,留守谷口,控制水源,并准备接应。若三日内我们未出,你立即带人撤回肃州,报知韩钊。”

哈桑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点头:“老朽遵命。”

“孙先生随我入谷,救治伤患,辨别毒物。”赢正又看向几位队正,“入谷后,分前、中、后三队,前队探路,中队主战,后队殿后。遇敌不可冒进,遇险不可慌乱,一切听号令行事。”

众人领命。

夜幕降临。

沙漠夜晚寒冷刺骨,但三黑山附近,地热上涌,温度反而比白日下降不多。士兵们裹着毡毯,挤在岩壁下休息。赢正靠坐在岩壁边,闭目养神,却难以入眠。

怀中棱柱持续散发着温热,仿佛在与他心跳共鸣。他取出棱柱,在月光下细看。晶体内的金色火苗静静燃烧,纯净得不染尘埃。他又取出那枚火髓石,两相对比,火髓石的暗红纹路在月光下更显邪异,而棱柱的金光则温润澄澈。

“一母所生,为何一正一邪?”他喃喃自语。

“因为人心分正邪。”

赢正抬头,见孙不易不知何时走近,在对面坐下。老医者望着他手中的两样东西,缓缓道:“地火本是天地造化,无善无恶。但人取地火精华,以邪法炼制,掺入毒物、蛊虫、乃至生魂,炼出的自然就是邪物。石林那枚棱柱,应是圣宗以邪法污染过的‘子种’,故而能控人心智,炼制药人。而国公手中这枚……”

他顿了顿:“或许是未被污染的原始之种。宇文国相说,此物乃玄奘法师自焚风沙漠所得。法师一代高僧,佛法加持,或许净化了其中邪气,又或者,这本就是圣火最纯净的形态。”

赢正默然。他想起了司马昭临死前的话——“母种将醒”。

若母种是地火本源,那它的“苏醒”,意味着什么?是地火喷发,还是某种更可怕的变化?

“孙先生,以你之见,圣宗炼制这许多药人,究竟所图为何?”

孙不易沉吟良久,方道:“我在救治药人时发现,他们体内余毒虽烈,但并未伤及根本,反而强化了躯体力量,只是神智尽失,如同傀儡。若圣宗能控制这些傀儡,便等于拥有了一支不惧伤痛、不知疲倦的军队。但……”

他压低声音:“我查验过几个黑袍骑士的尸身,他们体内并无余毒,神智也清醒,却甘愿为圣宗赴死。这说明,圣宗控制教徒,不止靠药物,更有某种……精神蛊惑。我怀疑,那‘圣火母种’一旦苏醒,或许能大范围蛊惑人心,届时,药人也好,普通人也罢,皆会成为其傀儡。”

赢正心头一凛。若真如此,圣宗所图,绝非西域一隅。他们掳掠诸国王子、祭司,炼制大量药人,恐怕是要在西域诸国中埋下种子,待母种苏醒,一举控制诸国高层,进而掌控整个西域!

难怪西夜国主如此紧张,甚至不惜与肃州翻脸。圣宗许诺给西夜的,恐怕不只是财富,还有将来掌控西域后的权柄。

“明日,必毁母种。”赢正握紧棱柱,声音低沉。

孙不易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赢正:“这是我以清心散为主,加入几味宁神护心的珍药,连夜赶制的‘定神丸’。若遇精神蛊惑,含服此丸,或可抵挡一时。但药力有限,最多支撑半个时辰,国公慎用。”

赢正郑重接过:“多谢。”

子夜时分,阿史那逻带着五十名精于攀爬的士兵,悄无声息地出发了。他们卸下甲胄,只穿黑衣,用黑灰涂面,如夜行的狸猫,沿着岩壁阴影处向上攀爬。

赢正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回身看向营地。大部分士兵已入睡,少数哨兵隐在暗处,警惕地注视着黑山方向。月光清冷,照在三座黑山上,山体吸收月光,竟不反光,反而显得更加幽深黑暗。山顶那三抹红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如同三只巨兽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山脚下这群渺小的闯入者。

他抚了抚怀中棱柱,盘膝坐下,调息静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寅时末,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阿史那逻带着人回来了,满身沙土,但神情振奋。

“解决七个暗哨,都在山壁洞穴里。”阿史那逻压低声音,“杀了四个,生擒三个。拷问得知,谷内确有埋伏,但主力不在谷道,而在峡谷尽头的祭坛附近。圣宗大祭司下令,放我们入谷,在祭坛一举围歼。”

赢正冷笑:“好大的胃口。祭坛地形如何?”

“据俘虏说,祭坛位于地下深处,从谷道尽头的地穴进入,有阶梯通往地下。地穴入口有机关,需以特定方法开启,否则会触发落石毒箭。祭坛周围是天然洞窟,空间极大,可容数千人。圣宗大部分教徒和药人,都聚集在那里。”

“大祭司在何处?”

“也在祭坛,正为明晚月圆之夜的‘圣火祭’做准备。据说……月圆之夜,圣火母种将完全苏醒,届时大祭司将以百名药人为祭,唤醒母种全部威能。”阿史那逻声音渐低,“那些俘虏说,母种一旦完全苏醒,便能感应方圆百里内所有子种,并可通过子种,控制所有被‘圣火’沾染之人。”

赢正与孙不易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惊骇。

圣宗所图,果然如此!

“必须阻止祭祀。”赢正沉声道,“传令,全军休整,饱食战饭,午后出发,入谷!”

晨光渐亮,沙漠从沉睡中苏醒。气温开始回升,但今日天空多云,日光不甚炽烈,反而有几分难得的凉爽。

士兵们默默进食,检查装备。箭矢一一擦拭,刀剑磨得雪亮,弓弦调至最佳。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声、皮索收紧声、偶尔的低声叮嘱。一种大战前的肃杀,弥漫在营地上空。

午后,赢正召集全军。

三百余人列队肃立,虽然甲胄沾尘,面容疲惫,但眼神锐利,脊梁挺直。

“诸位。”赢正的声音不高,但清晰传遍营地,“前方峡谷,便是圣宗巢穴入口。谷内凶险,恐有埋伏陷阱。峡谷尽头,是圣火祭坛,邪教首脑齐聚,更有数百药人傀儡,战力非比寻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但我们别无选择。圣宗不灭,西域不宁。今日我等若退,明日西域将成人间地狱。石林一战,我们胜了;昨日沙谷,我们也胜了。今日,在这黑山之下,我们还会再胜!”

“入谷之后,各自小心,听令行事。记住,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捣毁祭坛,诛杀首恶,摧毁圣火母种。不必恋战,不必贪功,毁去母种,便是大胜!”

他拔出长剑,剑指峡谷:“肃州边军——”

“在!”三百人齐声应和,声震山壁。

“随我踏平妖窟,诛灭邪教!”

“踏平妖窟!诛灭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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