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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9章 雨夜茶楼,凌晨两点的高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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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老毛病了,躺躺就好。”

挂断电话,林默涵又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观察街道。没有可疑的人跟来,看来那两组盯梢的还在咖啡馆附近守着。这证实了他的判断——军情局的目标可能是苏曼卿的咖啡馆,或者咖啡馆里某个人。

他走出电话亭,在街边叫了辆黄包车。

“去鼓山一路,锦华绣庄。”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林默涵靠坐在车篷里,手指在咖啡豆纸袋上轻轻敲击。那是摩斯密码的节奏,重复着三个字:

“风、紧、扯、呼。”

危险,快撤。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默涵走进锦华绣庄。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店,门口挂着几件绣品,店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樟脑和丝线的混合气味。

柜台后坐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绣花。听见门铃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林默涵一眼。

“先生要买什么?”

“我来取林阿婆的手帕。”林默涵。

老太太放下绣绷,慢慢站起身:“手帕在后头,您跟我来。”

掀开布帘,后面是个院子,种着几盆茉莉,白花在雨中散发着清香。苏曼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一身素色旗袍,头发挽成髻,手里端着紫砂壶正在泡茶。看见林默涵,她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椅子。

“坐,雨前龙井,今年的新茶。”

林默涵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茶杯。茶水碧绿清澈,热气袅袅升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

“外面风声很紧。”他开门见山。

“我知道。”苏曼卿给自己也倒上茶,“魏正宏昨天到高雄了,住在警备司令部的招待所。他这次来,名义上是检查海防,实则是要挖出高雄的地下组织。”

“有目标了?”

苏曼卿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推过来。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是用报纸上剪下的铅字拼贴的:

“老渔夫”。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老赵的代号,军情局怎么会知道?

“谁泄露的?”

“还不确定,但范围很。”苏曼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知道这个代号的,高雄不超过五个人。你,我,老赵自己,还有他上线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上个月在台南牺牲了,另一个……”

“另一个是谁?”

“江一苇。”苏曼卿抬眼看他,“魏正宏的机要秘书,我们最深的钉子。”

林默涵握茶杯的手紧了紧。江一苇是他们埋伏在军情局最高级别的内线,三年前被策反,一直单线联系,传递过无数关键情报。如果是他出了问题,那整个台湾的地下网络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有证据吗?”

“昨天下午,魏正宏召开紧急会议,江一苇做记录。会议内容是关于高雄港的布防调整,但散会后,江一苇在魏正宏办公室多待了二十分钟。”苏曼卿抿了口茶,“我的人看见,他出来时脸色很白,手在抖。”

“也许是挨骂了。”

“如果是挨骂,倒好了。”苏曼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纽扣,很普通的黑色胶木纽扣,但背面用极的字刻着两个字:救命。

“江一苇经过咖啡馆门口时,故意撞了一个客人,这枚扣子掉在我脚边。”苏曼卿,“他是在求救,或者示警。”

林默涵拿起纽扣,对着光仔细看。字迹很新,应该是最近才刻的。如果江一苇已经暴露,在魏正宏的严密监控下,他怎么有机会刻字?如果没暴露,为什么要求救?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两条路。”苏曼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立即切断和江一苇的所有联系,启动备用方案,代价是我们可能永远失去军情局内部的眼睛。第二,冒险接触一次,确认他是否可靠,但万一这是个陷阱,我们全得搭进去。”

窗外雨又下大了,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茉莉花的香气被雨水的土腥味冲淡,院子里积水成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林默涵想起训练时教官的话:“情报工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如果有,那一定是陷阱。真正的抉择,都是在百分之五十一对百分之四十九时做出的。”

“见。”他。

苏曼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选这条。老赵也这么,他‘海燕’从不怕暴风雨。”

“时间,地点,方式。”

“明天下午三点,寿山公园的忠烈祠。”苏曼卿从茶盘下抽出一张公园地图,用指尖在某处点了点,“这里,第三棵榕树下,他会来祭拜他父亲——他父亲确实葬在那里,这个理由不会引起怀疑。你扮成扫墓的,我会在入口处的茶摊望风。”

“暗号?”

“他会‘家父生前最爱龙井’,你回‘明前还是雨前’。他答‘雨前,经得住泡’。然后你问‘令尊高寿’,他如果答‘享年六十有三’,就是安全的。如果答别的数字,或者不回答,转身就走。”

林默涵默记三遍,确认无误:“如果他已经被控制,的都是被逼供的台词呢?”

“那就要看他的眼睛。”苏曼卿放下茶杯,“江一苇有个习惯,谎时会不自觉地眨左眼。这个细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我观察三年总结的。”

雨声渐歇,院子里积水倒映出破碎的天光。一只麻雀在晾衣绳上,抖羽毛上的水珠。

“老赵知道吗?”林默涵问。

“我还没告诉他。”苏曼卿站起身,走到廊檐下,伸手接檐头滴下的雨水,“他最近压力太大,母亲重病,组织经费又紧张。我怕他知道江一苇可能出事,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但他是老赵的上线,有权知道。”

“所以你去告诉他。”苏曼卿转身,雨水在她掌心积成的一汪,“但要把握好分寸。我们现在是走钢丝,一头是同志安危,一头是任务成败。摔下去,粉身碎骨。”

林默涵也站起来。下午三点已过,阳光从云缝里漏出几缕,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投下斑驳光影。

“还有一件事。”苏曼卿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这是香港转来的,加急。”

信封很薄,没有署名。林默涵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槐树下笑。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晓棠五岁,摄于今春。她等爸爸回家,要第一个给他看。”

林默涵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皱了起来。他盯着女儿的笑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吞不下也吐不出。五年了,他离开时晓棠才一岁,还不会叫爸爸。现在她会跑会跳,会对着镜头笑,可他却只能在照片里看见她的成长。

“下次发报,可以把这个传回去。”苏曼卿轻声。

林默涵摇头,心翼翼地把照片收进内袋,贴胸放着:“不行,违反纪律。”

“纪律也分时候。”苏曼卿看着他,“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撑下去的念想。这张照片,就是念想。”

林默涵没再反驳。他确实需要这个念想,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每个生死一线的瞬间,女儿的笑容是他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真实。

“我走了。”

“心。”

走出绣庄时,雨已经停了。街道被洗刷一新,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林默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街对面,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还在。这次他没有假装看报纸,而是直接盯着绣庄门口,目光像钩子。

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被跟踪了,而且对方连伪装都懒得做,这是要明着施压,逼他慌乱出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右手握着咖啡豆纸袋,左手插在裤袋里——那里有陈明月给他的勃朗宁,子弹已经上膛。

中山装男人跟了上来,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清晰可闻。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林默涵拐进一条巷。这是盐埕区典型的巷弄,狭窄曲折,两侧是斑驳的砖墙,晾衣竿横在半空,滴着水。他知道前面第三条巷子右转,有个鱼市后门,那里有老赵安排的接应点。

五米,三米。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林默涵准备拔枪转身的瞬间,巷子口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

“抢劫啊!有人抢钱包!”

一个年轻女人从斜刺里冲出来,差点撞进林默涵怀里。她头发散乱,旗袍扯开一道口子,指着前方大喊:“他往那边跑了!穿蓝衣服的!”

巷子口确实有个蓝色身影一闪而过。

中山装男人犹豫了半秒,还是朝蓝影追去。这是军情局的规矩——当街犯罪优先处理,以免引起民众骚动。

林默涵扶住惊魂未定的女人,是陈明月。

“你怎么……”

“别话,跟我来。”陈明月拉着他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最后从一处矮墙翻进一户人家的后院。院里晒着咸鱼,腥味扑鼻。

确认没人追来,陈明月才松口气,靠在墙上微微喘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林默涵问。

“老赵告诉我的,他苏姐紧急约见,可能有危险。”陈明月整理散乱的头发,“我在附近等了半时,看见那个中山装进去,就知道不妙。幸好我准备了这身行头。”

她指指身上的旗袍,又从怀里掏出个蓝色布包——刚才的“蓝衣劫匪”就是这个布包伪装的。

“太冒险了。”林默涵皱眉。

“不冒险你现在已经被押进军情局了。”陈明月抬头看他,雨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亮得惊人,“林默涵,我们是搭档,你要习惯有人给你殿后。”

林默涵一时语塞。五年潜伏,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人挡在身后。可这个名义上的“妻子”,这个他以为需要保护的女人,却一次次用行动告诉他:在这条战线上,没有人是孤岛。

“谢谢。”他,声音有些哑。

陈明月笑了,那是她少有的、真正放松的笑容:“走吧,回家。我给你煮姜汤,这次要多放红糖。”

两人前一后走出院子,融入暮色渐合的街道。远处高雄港的灯塔已经亮起,一明一灭,像孤岛上不眠的眼睛。

林默涵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有女儿的照片,还有勃朗宁冰冷的枪身。冰与火,柔软与坚硬,牵挂与决绝——这些矛盾的东西在他心里碰撞,却意外地撑起一种近乎悲壮的平衡。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下不完。

明天下午三点,寿山公园,忠烈祠,第三棵榕树下。

他会见到江一苇,会看见那双眼睛,会知道答案。而在那之前,他还要活下去,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上。

回到盐埕区的公寓时,天已全黑。阁楼里,发报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红光,像心跳,像脉搏,像这片孤岛上,所有潜伏者无声的誓言。

(第032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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