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朝堂风雨建康秋(1/2)
咸康五年,九月末。
建康城的秋雨下了整整三日,台城的青瓦被洗得发亮,太极殿的铜鹤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殿内,朝会已持续了半个时辰。争执声从太极殿传出,连廊下的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
“邾城失陷,毛宝、樊峻战死,六千将士溺于江!庾元规轻敌冒进,罪不可恕!”
周闵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如刀。他持笏出班,面容沉痛,仿佛那六千条性命个个都压在他心上。
殷浩紧随其后,手持笏板,声音比周闵更沉更稳:“陛下,邾城之败,非战之罪,乃人谋之失。庾征西坐拥十万大军,却坐视邾城孤军困守,不发援兵。毛宝求救之书送了数道,庾征西按兵不动。这不是打仗,是送死。臣请陛下,追究庾亮援军不救之罪。”
殿中江南士族纷纷附和。
司马衍高坐御座,面沉如水。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十九岁的天子,已经学会了不在朝堂上轻易表露情绪。
“庾征西已上表自贬。”司马衍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殿中的嘈杂,“邾城之败,庾征西自请贬官三等,以白衣领征西将军职,戴罪立功。朕已准奏。”
殷浩抬起头:“陛下,自贬便够了?六千将士的性命,岂是一纸自贬表文能抵?”
司马衍的目光在他身上。
“殷中领,你庾征西有罪。朕问你,若撤了庾征西,谁来守荆襄?谁来挡夔安?”
殷浩一怔。
“是你吗?”司马衍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柄出鞘的剑,一寸寸逼上来,“还是周侍中?还是这殿上每一位慷慨激昂的诸卿?你们谁能率十万大军,与石虎的铁骑在汉水两岸周旋?”
殿中鸦雀无声。
殷浩的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话来。
王恬站在班次中,冷眼旁观。王导去世后,王恬以嗣子身份袭爵,如今在朝中任中书侍郎。他年纪虽轻,却已深谙朝堂的门道。今日这一出,表面上是追究庾亮之责,实际上是江南士族在借邾城之败打压北伐的声音。北伐若由庾亮主导失败,日后朝堂上谁还敢提北伐二字?北伐若止,江北诸将的地位便会下降,江南士族便能重新把持朝政。这才是殷浩、周闵真正的算盘。
“陛下。”王恬持笏出班,“臣有一言。”
司马衍看向他。
“庾征西之失,在于不救邾城。但他移镇石城、沿江布防的方略,并无大错。夔安七万大军南犯,若庾征西不调集荆襄诸军沿汉水布防,赵军便不止是围石城,而是直扑江陵、武昌了。邾城之败是一城之失。荆襄若溃,便是半江山之危。臣以为,庾征西自贬三等,已足惩戒。临阵换帅,乃是兵家大忌。”
殷浩冷冷看了王恬一眼。
司马衍沉思片刻,缓缓颔首:“王侍郎所言,正合朕意。”
他环顾殿中,声音中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分量:“庾征西自贬三等,仍领征西将军职,节制荆襄诸军。北伐之事暂且从缓,待击退夔安再议。诸卿若无他事,退朝。”
群臣纷纷散去。殷浩与周闵并肩走出太极殿,脸色都不好看。殷浩压低声音:“王恬此子,仗着王导余荫,在朝堂上处处与我等作对。他王家与北伐军联姻,自然替江北那群武夫话。早晚有一天,要让他知道这朝堂上是谁了算。”
周闵没有接话,只是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同一时刻,乌衣巷,王府。
秋雨打在荷塘枯败的荷叶上,沙沙作响。庭中的石榴树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雨中微微颤抖。
王嫱靠在临水的回廊下,手中捧着芸娘刚端来的安胎药,慢慢饮着。她的腹已高高隆起,行动需人搀扶。王导的丧期已过,白灯笼换回了红灯笼,但府中的气氛仍比往日清冷。王恬每日早出晚归,偌大的王府,多数时候只有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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