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朝堂风雨建康秋(2/2)
她从怀中取出那只黑漆木匣,放在膝上。木匣是祖父临终前交给她的。里面的信,她始终没有看,只是每日用细布擦拭匣面上的灰尘。祖父,这封信关乎祖昭未来的命运。她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她知道,祖父从不空话。
王恬推门进来时,王嫱已将木匣收好。
“兄长今日下朝比往常晚。”王嫱扶着芸娘的手站起身。
王恬将朝服外罩的蓑衣解下,递给仆役。“朝堂上吵了半日。殷浩和周闵借邾城之败攻讦庾征西,想逼陛下撤换庾亮。被祖父中了。祖父在时,这些人不敢造次。祖父一走,他们便迫不及待要打压北伐的声音。”
王嫱的心微微一沉。“邾城失陷了?”
王恬坐下,接过芸娘递来的热茶。“失陷了。毛宝和樊峻突围至江边,无船可渡,力战而死。六千将士尽没于江。”
王嫱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毛宝。那个面容黝黑的宿将,曾在寿春城里与祖昭同桌饮酒,大碗喝酒,声音洪亮。如今沉在长江底,再也不会话了。
“夔安呢?”
“已进据胡亭,兵围石城。竟陵太守李阳在石城固守,庾翼从江陵运了物资进去,暂时还撑得住。”王恬将茶盏放下,“不过这些是庾征西的麻烦。北伐军那边,倒是平稳。”
王嫱抬起头。
“韩将军率一万人西进,钉在鸡鸣岭上,把赵军东进的路堵得死死的。夔安派了石鉴去攻岭,被韩帅打了回去。”王恬笑了一下,“韩将军你是知道的,守城守岭,他是祖豫州手把手教出来的。赵军在他面前讨不到便宜。”
王嫱的手覆在隆起的腹部上,没有话。
王恬看她神色,知道她在想什么。“北伐军和荆州军团不一样。毛宝的兵是庾征西这些年新募的,战力参差。韩将军带去的那一万人,是北伐军的老底子,单兵对战,羯骑都未必讨得了便宜。韩将军本人更是跟夔安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你放心,夔安不会在韩将军身上硬拼。他要是肯硬拼,就不会绕过鸡鸣岭去打江夏了。”
王嫱沉默了一会儿。“那祖昭呢?”
“祖昭留在寿春。韩帅带了一万人西进,留祖约坐镇寿春,祖昭镇守淮南。弋阳有韩晃、马巢守着。寿春的防务固若金汤。”王恬顿了顿,“再,赵军离寿春还远着呢。”
王嫱轻轻点了点头。她扶着芸娘的手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窗外秋雨沥沥,荷塘里的枯荷在雨中低垂着头。远处乌衣巷的围墙外,隐约传来几声货郎的叫卖。建康城依旧繁华。但王嫱知道,这繁华只是薄薄一层纸。纸的背面,是长江边的血,是鸡鸣岭上的烽火,是数万难民扶老携幼走在官道上的沉默。
她铺开纸,提笔蘸墨。
王恬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住。“嫱儿。祖父的丧期已过,按理你该回寿春了。但眼下战事未平,祖昭的意思,是让你暂且留在建康。寿春毕竟是前线,他怕万一。”
王嫱点了点头。“我明白。”
王恬不再多言,转身走入雨中。
王嫱重新提笔。她写的不是什么军国大事。她只写,建康这几日下了秋雨,荷塘里的枯荷很有些味道,不如寿春的芦苇荡壮阔。写祖父的丧期过了,乌衣巷的灯笼换了颜色,但她还是习惯在门口留一盏灯。写芸娘每日变着法子给她做吃食,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不安分,夜里总要踢她好几回。写她在王府住得惯,让祖昭不必挂念。安心镇守寿春,她等他回来。
写到最后,她从腰间解下那枚玉蝉,放在信纸旁。玉蝉通体碧绿,蝉翼上的细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想了想,又在信末加了一句。
“玉蝉安好。”
信封装好,蜡封盖印。王嫱将信交给芸娘,嘱咐明日一早送往寿春。芸娘接过信,脆生生应下。
王嫱重新靠回榻上,手覆在隆起的腹部上。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她闭上眼。窗外秋雨淅淅沥沥,乌衣巷的暮色沉静而温柔。而寿春城,还在数百里之外,隔着淮水,隔着秋雨,隔着一片烽火连天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