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 长山(1/2)
崇祯四年的九月,辽东的天已经凉得透透的。风吹过光秃秃的丘陵和收割后只剩茬子的田野,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大凌河城像个被掐住了脖子的困兽,在东北方向死气沉沉地趴着。城周围,后金军挖的壕沟一道又一道,像给这困兽套上了好几层铁箍。城头上偶尔有气无力地飘起几缕炊烟,很快就被风吹散。
往南十五里,地名叫长山。这地方没啥特别的,就是几个连绵的土包,一些稀稀拉拉的树林。可现在,这片土包和树林之间,挤满了人,马,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旗号。大明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试图解大凌河之围的援军,就堆在这里。
监军张春站在一个稍高点的土坡上,看着眼前这片乱哄哄的营盘,心里头跟这天气一样,凉飕飕的。
张春这人,今年也该有六十六七了,陕西同州人。万历二十八年中的举,后来在刑部当过主事,按理是个文官。可他偏偏喜欢谈兵论剑,肚子里有墨水,手腕也不软。天启二年那会儿,建奴闹得凶,广宁义州一连串丢城失地,朝廷急得火上房,到处找懂军事的人。张春就这么被提拔起来,当了山东佥事,兼管永平、燕建两路的兵备。永平那地方,是山海关的咽喉,关外逃来的难民像潮水一样,过往的兵马又多又杂,是个烂摊子。可张春硬是给收拾得井井有条,该抚恤的抚恤,该整顿的整顿,在当地百姓嘴里了个好名声。
后来他得罪了兵部尚书王在晋,被人参了一本,他好杀,一天斩了十二个人。张春自己知道,那十二个都是趁乱劫掠、祸害百姓的兵痞,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也不足以正军纪。可上头不听,把他关了一阵子。好在后来查无实据,又给放了出来,官复原职。崇祯皇帝登基,辽东烂摊子更烂,又想起他这个能办事的,让他以监军兵备道的身份,带着总兵吴襄、宋伟,凑了四万兵马,来救大凌河。
四万兵马,听着不少。可张春心里明镜似的。这里头,真正能打的,十停里不知道有没有三停。吴襄和宋伟这两个总兵,互相看不顺眼,底下的人马也各怀心思。粮草器械,是从登莱、天津调拨,可一路拖拖拉拉,到手的东西总打折扣。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从出关到现在,上头那位坐镇宁远的孙承宗孙督师,除了几道催促进军的命令,实质性的支援和明确方略,少得可怜。他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琢磨,孙督师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什么,或者,在下一盘他看不懂的棋。
“监军大人,各部已按令扎营,只是……”一个参将跑过来,脸上带着难色,“吴总兵的人马靠西,宋总兵的人马靠东,中间隔着一片林子,互相照应……怕是有些不便。”
张春摆摆手,没话。不便?何止是不便。这两人恨不得离对方八丈远。他叹了口气,望着北面。那边,后金军的游骑像秃鹫一样,远远地绕着,窥探着。
九月二十四日,大军渡过了凌河。河水冰凉刺骨,好些士兵是咬着牙蹚过来的。过了河,又走了三天,九月二十七,终于在这长山扎下营寨,距离被围的大凌河城,正好十五里。
扎营的第二天,也就是九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后金军就来了。
不是股骚扰,是黑压压的一片。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北边滚过来,震得地皮都在抖。两万骑兵,铺天盖地,八旗各色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冲在最前面的,是正白旗和镶白旗的精锐,人马皆披重甲,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冷森森的光。
明军这边顿时炸了营。号角凄厉地吹起来,军官们扯着嗓子喊,士兵们慌慌张张地往营寨栅栏后面跑,火铳手忙着装药,弓箭手搭箭上弦,可手都在哆嗦。
张春披挂整齐,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骑马在营中疾驰,大声呼喝,试图稳住阵脚。“不要慌!依托营寨,火器齐发!长枪手顶住栅栏!”
战斗一开始就打得极其惨烈。后金骑兵根本不跟你讲什么阵型,分成数股,像几把烧红的刀子,直插明军营地。箭矢像飞蝗一样从空中下,钉在盾牌上、帐篷上、人的身体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明军的火铳和弓箭也还以颜色,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后金骑兵人仰马翻。
可明军的弱点很快就暴露了。各部之间配合生疏,令出多门。西边的吴襄部,承受的压力最大。后金军似乎看出了这边是软柿子,集中了镶蓝旗和蒙古骑兵猛攻。吴襄这人,打仗的本事有没有另,保存实力的心思那是第一等。眼看自家营寨栅栏被撞得摇摇欲坠,伤亡越来越大,他心一横,牙一咬。
“撤!往南撤!”吴襄招呼着自己的家丁亲兵,调转马头就跑。
主帅一跑,底下的人哪还有心思拼命?西营的明军顿时就垮了,像退潮一样哗啦啦往后涌,把中间宋伟部的侧翼完全暴露出来。
“吴襄!匹夫误国!”张春在土坡上看得真切,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可他没办法,只能拼命收拢从西营溃退下来的败兵,在原本中军的位置重新竖起旗帜,勉强立住一个更的圆阵。
就在这时,天气也来捣乱。原本还算晴朗的天,忽然阴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黑沉沉地压下来。狂风骤起,吹得旗帜猎猎作响,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张春看着风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险招。他指着后金军骑兵冲来的方向,那里有一片枯黄的草丛和矮灌木。“快!放火!顺着风,烧他们!”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点起火把,扔向枯草。风助火势,呼啦一下,一道火墙猛地窜起老高,顺着风朝后金军席卷过去。火舌舔舐着战马和骑兵,后金军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阵型有些混乱,传来战马的惊嘶和人的惨叫。
“好!”明军残兵看到这一幕,士气稍稍振作了一些。
可老天爷仿佛开了个恶毒的玩笑。就在火势最旺的时候,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这雨来得又急又猛,而且那风,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转了向!
原本顺着吹向敌军的火墙,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和逆风一搞,猛地倒卷回来!熊熊烈火夹着浓烟,扑向了刚刚聚拢起来的明军圆阵!
“啊——!”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许多明军士兵身上沾了火星,又被雨淋湿,蒸汽烫得皮开肉绽。更可怕的是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刚刚勉强维持的阵型,一下子又乱了套,士兵们哭喊着四处奔逃,互相践踏。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刻钟,雨停了,风也了。可明军这边,已经彻底没了形状。到处都是烧焦的旗帜,倒毙的人马,哀嚎的伤员。
后金军哪里会放过这种机会。号角声再次响起,养精蓄锐的生力军从侧翼猛地压上。同时,后方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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