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 算计(2/2)
孙承宗紧紧盯着王炸:“侯爷的意思是?”
“我那卦象有点乱,看不太真切。”王炸眯起眼,像是在回忆,“但大概齐是,祖大寿会跟黄台吉谈条件。他可能会,他在锦州还有旧部,有威望,能帮建奴兵不血刃拿下锦州。用这个当投名状,换取他自己,还有他手下那些骨干将领活命,不定还能保住点家当。”
孙承宗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酒杯咯咯响。兵不血刃取锦州?如果祖大寿真的这么做……他不敢想下去。锦州若失,宁远就彻底暴露在建奴兵锋之下了。
“督师,”王炸看着孙承宗瞬间绷紧的脸,忽然笑了笑,“您,要是黄台吉真信了祖大寿的鬼话,放他回锦州‘办事’,结果到了锦州城下,发现守城的已经不是祖家的人,城头上箭矢炮口都对着他,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孙承宗先是一愣,随即,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他死死看着王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侯爷……你怎知……”
“我猜的。”王炸打断他,笑得有点高深莫测,“督师老成谋国,做事肯定不会不留后手。祖大寿带精锐去守大凌河,锦州那么要紧的地方,您能放心全交给祖家剩下的人?换将,是必然的。如果我猜得不错,现在锦州城里坐镇的,应该不是祖大乐,也不是祖大弼,而是……您真正信得过的人吧?比如,那位守松山堡守得挺硬气的金国凤,金参将?”
孙承宗没话,只是看着王炸,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审视,也有一丝终于找到“同类”的释然。他确实早就秘密下令,以加强锦州防务为名,将金国凤及其所部调入了锦州,并逐步接管了城防。祖家在锦州的势力,被不动声色地边缘化了。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连朝廷里知道的人都不多。这王炸,难道真是能掐会算?
王炸不用他回答,看脸色就明白了。他接着往下,语气冷了下来:“所以啊,督师,祖大寿回不去了。锦州,没他的位置了。他既然选了开城投降这条路,不管是因为真想给建奴当狗,还是想玩什么诈降的把戏,在大明这边,他就已经是死人了。咱们不认他,锦州的将士不认他,皇上……更不会认他。”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孙承宗的眼睛:“要我,他既然跟黄台吉自己能骗开锦州城门,那就让他去。等他领着建奴大军,兴冲冲跑到锦州城下,发现迎接他的是金国凤的炮口时,那场面,一定很有趣。到时候,他是恼羞成怒拼命攻城呢,还是被黄台吉一刀砍了泄愤?不管哪种,都跟咱们没关系了。这种时候还想着脚踩两条船的墙头草,让他赶紧滚蛋,跟着他的新主子混去吧,大明不稀罕这样的‘忠臣’,更不养这种喝兵血、吃空饷的吸血鬼。”
孙承宗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阴影。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王炸的话。借建奴的刀,除掉已经生出二心、尾大不掉的祖大寿?让锦州成为祖大寿的葬身之地,顺便……他看向王炸,忽然明白了对方更深一层的意思。
“侯爷是想……在锦州,给黄台吉一个惊喜?”孙承宗缓缓问道。
“惊喜?算是吧。”王炸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黄台吉这次倾巢而出,围了大凌河三个月,又打垮了明朝四万援军,这会儿肯定得意得很,觉得关宁军不过如此,辽东指日可下。要是这时候,他满心以为能轻松到手的锦州,不但没到手,反而在他眼皮子底下,崩掉他几颗牙,您,他会怎么想?”
孙承宗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他不是没想过在锦州和建奴打一场,但锦州虽然坚固,可面对建奴举国之兵,能守住已是不易,谈何“崩掉几颗牙”?除非……
“侯爷带来的那些……火器,还有……猴军,”孙承宗斟酌着用词,“真有把握,在锦州城下,重创建奴?”
“重创不敢,但让他狠狠疼一下,记住这个教训,还是能做到的。”王炸得轻描淡写,好像在明天早上吃什么,“他那红夷大炮是厉害,能把城墙轰开缺口。可大炮挪动不便,打得也慢。我这边有点不一样的玩意,到时候可以请他尝尝鲜。看看是他的红夷大炮厉害,还是我的‘家伙’更硬。”
孙承宗看着王炸那副混不吝又带着十足把握的样子,又想起城外那支沉默剽悍的破虏军,还有那群让人头皮发麻的猴子,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计划,渐渐清晰起来,也变得滚烫。如果运作得好,这或许不仅是一次防守,更可能是一次扭转辽东局势的机会。
“那……侯爷需要老夫如何配合?”孙承宗的声音稳了下来,重新变回了那个执掌辽东的督师。
“简单。”王炸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锦州那边,金国凤得顶住,至少在祖大寿和建奴主力到城下之前,不能出任何岔子。城防,人心,都得稳住。祖大寿要是派人去联络旧部搞里应外合,得掐死。”
“这个自然。”孙承宗点头,“锦州已如铁板一块。”
“第二,”王炸手指敲了敲桌子,“我和我的人,得悄悄进城。不能大张旗鼓,最好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宁远,更不能让建奴的探子知道我们去了锦州。我估摸着,祖大寿投降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他一投降,黄台吉肯定迫不及待带着他去锦州‘接收’。咱们得赶在他们前头,在锦州城里布好口袋。我那三千人,还有那些猴子,目标不,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挪过去,得靠督师想办法。”
孙承宗沉吟片刻:“此事不难。老夫可下令,以向锦州增派援军、加固城防为名,调集民夫、车马,夜间行动,分批将侯爷的人马混入其中,运往锦州。宁远至锦州,沿途军堡皆在掌握,封锁消息不难。只是……侯爷那些……猴军,动静怕是不。”
“猴子好办,晚上走,给它们蒙上车,喂点吃的,让孙悟饭管着,闹不出大乱子。”王炸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关键是快,要赶在黄台吉反应过来之前,把人和家伙都运进锦州城,藏好了。”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中所有的犹豫和不确定都吐出去。他举起一直没动的那杯酒,看向王炸:“如此,便依侯爷之计。老夫即刻密令金国凤,锦州上下,皆听侯爷调遣。此战若成,必能大挫建奴锐气,重振我大明军威!老夫,以这杯薄酒,预祝侯爷马到功成!”
王炸也举起杯子,跟孙承宗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就借督师吉言。咱们就在锦州,好好‘欢迎’一下黄台吉,还有那位祖大寿,祖总兵。”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很辣,但喝下去,心里都有一团火,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