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活下来(1/2)
炕洞里的火苗跳了跳,被寒流冻得只剩薄薄一层火光。
那层火光有跟没有差不多,一堆暗红色的炭火苟延残喘。
添了柴火也没用,孙氏看着那一撮暗红色的光,瞳孔里的光也跟着一点点暗了。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觉得死可能真的要来了。
“全都上来!多厚的衣裳被子都上炕!”钱婆子突然喊起来。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厉。
没有人犹豫。赵老大和赵老三也爬上了炕,炕面被压得往下弯,土坯之间的缝裂开了好几道,但谁也顾不上。十来口人挤在一条土炕上,肉贴着肉,骨头挨着骨头。
被子全盖上了,能裹的东西全裹上了。呼气凝成白雾,在人与人之间盘旋,分不清是谁呼出来的。白雾越来越浓,呼吸声越来越重。
没有人说话。所有力气都用来活着了。
赵老大缩在最外头,背后是冰冷的空气,前面是弟弟赵老三的脊背。赵老三的脊背是热的,那是他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热乎气。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呼吸声。每个人都在等——等天亮,等寒流过去,等炭火不要灭,等自己能在这一夜里熬过去。
可是炭火在一点一点变暗。
被寒流压到极致,火光几乎贴着柴火。
孙氏缩在最外面,她能感觉到后背上最后一丝从炕上传来的热气正在消散。先是脚趾没了知觉,然后是手指。冷从四肢往心里钻,像是有人把冰块沿着血管往里头推。她打了个寒颤,然后就不再颤了。她觉得很困。从逃荒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困过。
她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赵谦——他都还缩在被子里,胸膛起伏着,还在喘气。她把被子往赵谦身上又拉了拉,把他们盖得更严实了一些。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睁开。
赵思夏窝在吴氏怀里,小声说:“娘,我冷。”
吴氏把她搂紧,把脸贴在她额头上。
孩子的额头滚烫,不是暖和的烫,是那种不正常的烫。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把她身上披的那个盖被又紧了紧。
“忍一忍,天亮了就好了。”她说。
赵思夏嗯了一声,又把脸埋进她怀里。
天亮,天亮,天什么时候才能亮。
尚家那边。
尚夫人提前备了炭,火墙烧得旺旺的。可第三次寒流来势比前两次更凶,屋里点了四个火盆,火墙里的火轰轰响。
尚夫人把所有人全拢在身边,用一床大被子把几个人包在一起。
尚少爷坐在旁边。他从小身子骨就不怎么结实,所以尚夫人才让他去念书,逃荒这一路更是折腾得掉了半条命。
先前得了病,好全之后还是留了爱咳嗽的病根,此刻他靠着火墙坐着,嘴唇冻得发紫,咳嗽一声接一声。
“你往里头坐坐。”尚夫人担忧地对尚少爷说。尚少爷摇摇头,“你坐里头。”
刘大力看了尚少爷一眼,把自己的一件薄棉被取下来下来盖在尚少爷身上。
尚少爷把被子裹紧,缩在火墙边上。咳嗽声从胸口闷闷地传上来,他用拳头抵着嘴,尽量压住声音,不想让尚夫人听出不对劲。
可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寒流越来越猛。窗户纸上的霜花已经连成了片,整扇窗户都变成了白色的冰板。火墙里的火还在烧,但热气出不来——火墙外面的砖面上居然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火烧着,砖上结霜,这种事情没有人见过。
赵慧兰站在尚少爷旁边,她咬着嘴唇。就算是在王李村那年冬天的寒流,也没这样冷。这不是寒流的冷,这是天地变成了一个冰窖,要把所有活物都冻死。
尚少爷的咳嗽越来越剧烈。他忍不住了,弯着腰咳起来,每咳一下身体就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肺从嗓子里咳出来。刘大力赶紧去给他倒热水,但热水从炉子上提过来,倒在碗里,还没递过来碗沿上就结了薄薄一层冰碴。
“少爷。”刘大力把碗递到尚少爷嘴边。
尚少爷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又是一阵剧咳,热水呛了出来。他捂着嘴,手指缝里滴下来的水是红的。
是血。
尚夫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刘大力冲过来,扶住尚少爷。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嘴角挂着一缕血丝。他还在咳,每咳一下就佝偻成一团,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裳,咳得不能自已。
赵慧兰坐在旁边看着尚少爷,心里慌了神。
——尚少爷怎么会病的这么严重!
火墙里的火轰轰地烧着。外头的风呜呜地嚎着。尚少爷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尚夫人的哭声压得低低的。
然后一切突然安静了一瞬。风停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不是寒流过去了,是冷到了另一个程度——窗上的霜花不再蔓延了,它们变成了更奇怪的东西:冰晶从窗缝里长出来,不是结冰的结,是生长的长,一根一根透明的冰针从缝隙里探出身子,像是活的,长长了几寸,尖端细得几乎看不见。它们碰上了炉火的热气,发出嘶嘶的声音,在灭掉的同时化成一缕白烟。
然后更多的冰针长了出来。
极冷,比前两次都冷。
尚夫人从刘大力手里把人拉过去,把自己儿子推到火墙最里面,自己对着前头的冰针。
尚夫人的声音被冻得断断续续,“我儿子……不能冻着。”
话没说完,她感觉到手里的胳膊突然一沉,压得她手往下沉了一尺。
不是儿子主动用的力——是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往前倾,把全身的重量压到了她身上
然后她的儿子,像一堵墙一样栽倒在她身上。
火墙的另一边,炭火还在烧着,噼噼啪啪响了几声。那响声在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尚夫人颤抖着手去捂他的脸,嘶哑着声音轻声喊:“儿啊!你起来!你给我起来!你答应娘一声!你答应娘一声!”
尚少爷没有应声,他靠在尚夫人身上,眼睛是睁着的,嘴里还有一丝没散尽的热气。
随着冷空气的席卷,最后一丝热气也没了。
尚夫人站在原地,整个人僵在那里。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张开嘴,嗓子里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哭嚎,嘶哑的,短促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外头的风声又响起来了。
尚家人守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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