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活下来(2/2)
当火墙上的冰霜慢慢化开,当窗纸上的冰花从中间透出第一缕灰色的天光——寒流终于过去了。
尚少爷的身子已经凉了。
尚夫人抱着儿子哭了一整夜,嗓子已经哭哑了,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她把儿子的头抱在怀里,用脸贴着他的额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最后还是刘大力劝着,把尚少爷抬到旁边的屋子里,铺上褥子,盖上被子。
赵慧兰坐在火墙边,丝毫不敢吭声,悄悄抹泪,从夜里一直坐到天亮。
尚夫人哭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靠在椅子上,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目光呆滞地看着屋内的一切。
看着看着,就看到了赵慧兰身上。
赵慧兰烤火的手僵了一下。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亮了。
铁县从第三次寒流中活了下来。
城池还在,但城里的人少了。
大宅子里,里正带着人挨家挨户查看情况。火墙救了很多人。有火墙的人家,大部分都撑过来了。几户柴火没备够的冻得不轻,但没有出人命。里正走出大宅子,往街上走。
街上的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惨白惨白的,没什么热乎气,但至少是个太阳。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新雪,盖住了之前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
街上慢慢有了人。有人推开院门探头张望,有人去查看隔壁邻居的情况,有人在灶房里重新生火,炊烟一根一根地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
里正走到姜慧她们的小院门口,拍了拍门。门开了一条缝,王雁的脸从里头露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还活着。
“你们这边怎么样?”里正问。
王雁张了张嘴,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王小花窝在姜慧怀里,唐蕊正在往灶膛里添柴。三个人都在。
“都还活着。”王雁说。
里正点了点头,嘴唇抖了一下,没说什么。他又走到老赵家租的那间小屋门口。没有院门,小屋的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听见里头有孩子的哭声。虽然是那种细微的猫叫一样的声音,但好歹能哭出声来——说明还活着。
他伸手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赵老三,他们屋里乱得简直没法看。炕上的被褥堆成一团,墙角一堆灰烬,十口人挤在一条炕上,像是刚从鬼门关被捞回来一样。
但十口人都在——曹柔安抱着孩子在哄,钱婆子坐在炕头上,眼睛无神地看着窗外,脸上有一块冻伤。赵老头脸上有些灰白,但好歹还喘着气。
赵老大和赵文远在地上烧炉子,看上去是打算做饭。
吴氏抱着赵思夏,孩子脸颊上两坨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睛睁着,还在呼吸。
可是孙氏没动。
她靠在炕尾,姿势和半夜里一样。她侧着身子靠在墙上,低着头,下巴埋在领口里,一只手还保持着揽住孩子的动作。
赵谦被里正进来的声音吵醒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看着他们的娘,推了推她。
“娘,娘。”
孙氏没有应声。
赵老大放下手里的柴火,走到炕边。他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孙氏的肩膀。肩膀是硬的,冻透了的那种硬。他把孙氏翻过来,孙氏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已经散了。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就是那么一张脸——平静的,沉默的,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赵老大颤抖着手把她的眼睛合上了。
钱婆子盯着孙氏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难受,逃荒这一路,死人见得太多了,可这次死的是自己家的人。
“把人……抬出去。”钱婆子说。
赵老大和赵老三沉默着把孙氏抬了出去。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赵老大把孙氏裹在一张草席里,在城外找了个地方埋了。
土冻的硬邦邦的,一锹下去只刨出一个小坑。他刨了一下,虎口直接裂开了,没办法,赵老大只能寻了一个凹下去的坑,把雪挖出来了一些,挖了小半天才挖出一个能放人的坑。
他们把孙氏放进去。
赵老大把她身上的草席又掖了掖,把她的脸盖好。
赵老大沉默着往回填雪,雪砸在草席上,闷闷地响。
回到小屋里,钱婆子把全家人叫到炕边。
“人死了。”她说,“活着的还得活。”
她把灶房里仅剩的一点粮食点了一遍。半袋子粗面,半罐腌菜,一捧干野菜。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粗面倒出两碗。
“这些,今天吃。”她说,“剩下的省着。”
赵宁宁家那边。
天亮的时候,宁爸是第一个推门出来的人。他先去了何氏的屋子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
何氏站在门口,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但人好好的,周剑从她身后探出头。
“都在。”何氏说,“我们都在。”
宁爸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今天过年,咱们一起吃点好的。”
何氏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好。”
宁爸回到自家屋子,把火墙又烧旺了一些。宁妈已经把早饭摆上了桌,赵启坐在桌边,脸色有点白,但看着没事。
早饭比往常清淡一些。不是没有菜,是大家都默契的没有多拿。宁妈只热了几个包子,煮了一锅粥,切了一碟腌萝卜。外头,大宅子里慢慢有了声响。有人在哭。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
赵宁宁放下筷子,跑到院门往外看了一眼。隔壁院子里,苗春芳正拉着一个妇人说话,两人都红着眼眶。再远一点,有人抱着一卷草席往外走。后头跟着一个女人,一路走一路哭。
里正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天。
他的后背佝偻着,肩膀往下塌,看着不像是个里正,像是个普通的老人。他站了很久,直到雪粒子又飘起来的时候,才转身上了台阶。
太阳慢慢升到半空。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陆陆续续地升起来。风还是冷的,但已经不刺骨了。
年到了,所有活下来的人都记住了这个年。
不是记住那顿年夜饭,而是天亮的时候,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