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番外三 岁流年】文易(1/2)
文易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胆的一天。
来到掖庭宫时,正是半夜。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她呼吸急促。
心狂跳着,连耳边都是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手心令牌的纹路膈得掌心发疼。
“吱”一个动静,文易吓得正要惊呼,手立马死死捂住嘴。
是只老鼠。
她身体悄悄地往后挪。
又被一个缺了个口子的地砖绊了一下,她整个身体重心往后仰。
心跟着重重一悬。
又急急伸出另一只手擒住身后窗户的木杆,将整个身体死死贴着死角。
死角还有一个凸着的柱子,背后被砖墙膈得难受。
她才能稍微分点神观察这里的情形。
要不是今日,她还真不知道这巍峨的宫廷还有这般落魄的一角。
这是整个掖庭最破旧的地方,而掖庭,是整个皇宫最破旧的地方。
这里很暗。
没有一点灯光,藏在深巷,屋檐长长像妖兽的舌头。
将月色也吞咽。
“啊……”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从背后传来,吓得文易背后泛起一身冷汗。
她壮着胆,悄声往洞门处挪了一小步,远离背后那个窗户。
耳边伴随着偶尔的呻吟,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巷里,伴随她的,只有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许久,她又换了一个姿势。
手抓着转角处那个凸起的柱子。
死死盯着洞门。
小草怎么还不来?
文易越等越焦灼。
她深呼吸几瞬,强逼自己平静下来。
指甲依旧死死扣着柱子。
但是身后的呻吟在这里被无限放大。
文易想要忽视都无法。
这是最下等那些宫人住的地方。
在宫里,下位的宫人受掌势姑姑太监挨打挨饿是常事。
严重的,还会寒冬冷水劳作,棍棒殴打。
只有运气好或者使劲往上爬的才能去宫殿侍奉。
勉强混得好些。
小草便是从这里出去的其中一个。
“快点啊。”深夜陌生的地方让她好想放声大哭。
可是不能。
隐隐的悔意闪过,她咬着下唇,眼里闪过一丝坚定。
终于,细微的脚步声传来。
“堵堵。”手指骨在洞门砖上扣的声响。
文易听到这个三长一短的声音,当即大松一口气。
是约定的动静。
来人带着一个小油灯,看清文易扮成宫女的样子,大松一口气。
“大人。”她用气音小声喊着文易。
“我在。”
闻言,来人听到声音,也大松一口气。
“快随我来。”粗糙的手牵着自己,文易才有一瞬的落地感。
“小草……谢谢你。”
小草闻言,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若无其事笑笑,“我该谢谢您才对。”
带着文易出了洞门,暗夜里只有泛泛的微光,两个人只有七弯八绕走过,也依旧没遇见其他的。
都不禁大松一口气。
这会,文易才有机会和小草说起别的,“你怎么这么……”久
还没说完,借着微光才看到小草脸上清晰的巴掌印。
文易被小草牵着的手瞬间一紧,“你怎么了?”
小草摇摇头,“大人,我没事。寿康宫的宫女寅时就要起了,您赶紧过去,记住我纸说的,万事小心。”
“嗯。”文易重重点头,小草是寿康宫的洒扫宫女,她要混进去。
给太后点颜色瞧瞧。
看着眼前年轻女子眼里一闪而过的厉色,小草又不放心嘱咐了一句,“不成功便不成功,您……记得先保全自己,以后也总有办法的。”
“我会的。”文易点头。
过几日是元宵宫宴,大量人手被调动。
最容易行事。
“记住,等天亮,今日你就是小草。”
“嗯,谢谢你。”文易趁着夜色混进小草住的寿康宫一个小耳房。
一进去,一股难闻的汗味就涌入鼻子。
是大通铺,她自打出生就没见过这种地方,何况要她躺下。
犹豫了一瞬,“唉。”一个宫女翻身。
吓得她又是一惊。
一时之间不敢动作。
片刻,才发现这是梦话。
文易松了一口气,咬牙直接往那个本该是小草的位置躺上去。
毫无睡意。
鼻子里是刺激的闷味,耳朵里是间歇的打鼾声。
她又回忆了一遍自己今夜胆大的行为。
这事还得从初六那天说起。
晚上,娘亲还和初五晚上一样想要陪她睡觉。
她跟娘亲说想要自己一个人静静。
但是等人都走了,她躺在床上,瞪着眼,完全睡不着。
她心里烦闷,便想找娘亲。
于是就起身去了清秋阁。
却不曾想,偷听到一个消息。
“是小舅母着人送来的,说是缠着师傅给他制了一种可以让人虚弱的药。”
文易到清秋阁时,刚好听到娘亲对爹爹这么说。
她下意识止住脚步。
这两天,对清守哥哥的愧疚,对太后的怨恨。
所有情绪像找到缺口,一个胆大的计划在心中悄然成型。
她想要亲眼见清守哥哥过什么生活,想要康寿宫那个老太婆倒下去。
没法再罚清守哥哥。
但是,该怎么做呢?
回去后,她左思右想
终于在脑海里搜刮出一个人。
她曾见过她对清守哥哥很尊敬。
也曾见过她被寿康宫的掌事姑姑责骂后低垂着的头。
她曾经给她解围,也算有点私交。
她还知道,那是一个曾经喜欢陆伯伯的贵女。
在先帝宫变时家族被贬,差点进青楼的。
文易思及此,心里一动,悄悄回到自己院子。
计划在脑海里逐渐成型、完善。
大雍的春节朝假是到初七。
明日就是她生辰。
爹娘对她不设防,趁着爹娘忙碌时,进清秋阁偷娘亲的药。
一切果然如同计划那般。
并且还收获了一个意外之喜。
小时候她常常被爹爹抱着处理公务,也见过那个牌子。
宫里某些人会听爹爹的话,只认爹爹本人。
这个令牌是让暗卫和那些人对上线的。
倘若是她拿着呢?
爹爹女儿加上这个令牌。
是不是还能以备不时之需。
文易鬼使神差将来到爹爹的枕头下,将这块令牌也顺走了。
第二日,初八。
新年的第一天早朝。
做了心虚事,就想着躲爹娘。
于是,早了两刻出发。
一路上内心打鼓。
想起小草曾经差点晕倒,她将人捞起来后听到的话。
宫女都是还没寅时就要起来。
而小草是洒扫,一般都在康寿宫前。
计算着时间,文易趁着还没列队,去偶遇人。
时间太短了,庆幸的是康寿宫离前朝不远。
文易抱着渺茫的希望去蹲人。
没想到真的碰到了人。
三言两语说明来意,下朝时就和一个小宫女擦肩而过。
文易手里多了一张纸。
她勾唇一笑,成了。
下朝后,更是直接躲在自己院子里谁教也不出来。
当晚,坐在桌案前,抽出一张宣纸,挥手写下几行字,然后拿砚台压好。
将要做的事肯定瞒不过爹娘,她只是想要先斩后奏。
爹娘看到她桌案的信会理解的。
至于为什么缺席上朝,爹娘会帮她解决的。
她还有两个爹爹给的暗卫。
之前不喜欢一直不用,终于派上用场。
“嘘!”听到声音,暗卫跳进来。
“主子。”
“你们只听从我的话?”
这话叫两个暗卫一愣,“是!”随即应道。
“那好,现在带我进宫。”
“这……”暗卫犹豫。
“怎么?刚刚那是骗我的?”文易冷下语气。
想到前主子谢大人的吩咐,又看面前这位主子冷着的神情。
暗卫说道,“属下听从大人吩咐。”
然后,文易被那个轻功好的带进了宫。
神不知鬼不觉的。
并且借着令牌顺利,暗卫和爹爹宫里的人一路放水,还真混了进来。
暗卫还给她弄到一套合适的宫女服。
不用等小草来便可以先换衣。
思及此,文易回神,耳边又是鼾声。
想到即将要做的事,她手心发汗。
祈祷着今日成功。
她微微阖上眼,只是假寐。
脑子格外清醒。
寅时一刻,天还昏暗着,想到小草的交代,便提前起身。
在宫里,洒扫地位低。
在洒扫里,小草地位最低。
她的任务是扫雪。
文易一直低着头,拿着工具顺利出去。
又顺利混了一步,她暗松一口气。
现在才正月,雪积了一夜,特别多。
她拿着扫把低着头,一边详装专心地扫,但是一路却膳房而去。
“啪。”小腿一痛,文易疼得差点抬起头。
才想起现在自己的处境。
又死死压着头。
她刚刚被编藤打了一下脚踝。
现在还不敢出声,也不知道要怎么说话。
“今天是哑巴了?”掌事姑姑吊着嗓的声音传来。
文易闻言,咬着唇,死死扣着扫帚的杆。
见状,又是一鞭落在她腰上。
“呜……”她下意识呻吟出声。
痛得眼泪被逼出来。
“认真点!”
文易屈辱眨着被泪水模糊的眼,压低声音,“是。”
长这么大就没这么痛过,肯定破皮了。
宫女服装布料粗糙,磨得痛。
雪扫不动。
很慢,一路又挨了几个鞭子。
都在腰臀间。
她死死咬着下唇,忍着身体的痛慢慢循着记忆扫到膳房。
心跳加速。
不敢让暗卫来讲,怕他们先去给爹爹说了。
她就没法再从康寿宫去中宫了。
聚着精神观察着膳房,身体的疼痛一瞬间都被掩盖住。
她躲在死角,猫着腰,趁着人来人往。
终于顺利进去。
这是太后的早膳。
无色无味,银针验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全身都被汗意渗透。
紧张的。
然后,拿着扫把,来到约定的地方还给小草。
小草结果,小声道,“您快点走。”
白日,终于可以仔细看她的脸。
明明是娘亲的同龄人,看着却比祖母还老。
脸色很黑,细纹爬满脸。
银丝满头。
文易腰间的痛意严重,内心一动,脱口而出,“你在这里,是不是很难受啊。”
也是曾经的贵女。
小草一愣,没来得及回答。
“舒妤。”这一声,让小草又是一愣。
这是她的闺名。
宫变时她爹给信王先跪下了。
没撑到宁王来时。
失败了。
站队失败了。
舒妤没敢继续深思那梦一般的过往,“大人,快走吧。”
“好。”文易转头,看舒妤熟练地扫雪。
小草,是进宫后让她们看清现实用的名字。
为了将她们和过往彻底分开的。
也是提醒他们现在的低贱。
小草感受到视线,擦了擦眼。
其实她过的没有文大人想的那么差的。
起码曾经。
那是北疆战事平定的不久后,还有立储君前夕。
一切都好好的。
顾大人辞官之后,就一直是永泰郡主管着他们。
因为永泰郡主曾经在宗人府做事。
是皇家郡主,伸手管理后宫这些宫人也理所应当。
皇后那段时间一直跟在她身后学习。
但是哪一天开始不好的呢?
舒妤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宫里同伴都少见地不相争了。
而是聚在一起说一件事。
程大人程以寻以殿试考了第四名的好成绩。
和宁大人顾大人永泰郡主不同,这是第一个通过正规科考上来的。
有的人语气酸酸,有的人带着羡慕。
甚至还有宫女期盼地说道,“可能我们以后也有好日子了!”
其他人笑她天真。
但是,众人意料不到的是,随之而来的是,他们的日子仿佛被打回了地狱。
原本,还有永泰郡主做主。
顾大人回朝后,也还有顾大人。
皇后也宽和。
可是,一切好像在程大人考上进士之后就变了。
或者该说,从她会试也名列前茅,就隐隐有风雨欲来的憋闷。
当时人总说,皇后不如她两个闺中好友。
像是故意让皇后知道似的。
先帝还在世,舒妤也不知道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怎么传入宫闱的。
于是,就在程大人高中的第二天,皇后上奏说,顾大人、永泰郡主虽为女子身,但也是外臣,不好插手宫人管理。
这是皇后少见被群臣称赞的时候。
贤惠。
是啊,外人终究还是外人。
皇后毕竟才是后宫之主。
之后,一切顺理成章。
连清平居差点都是。
听说还是那些的朝臣觉得清平居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还在宫外。
皇后不适合干,才得以幸免。
所有人,包括永泰郡主和顾大人都很信任皇后可以做好。
之后,宫外清平居依旧是永泰郡主和顾大人,宫内是皇后。
原本都以为只是一次权力的洗牌。
没有影响什么的。
但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头顶的掌事姑姑,在后来的日子里,经常顶着一个巴掌印回到掖庭。
看他们干完活嬉皮笑脸的,眼神渐渐带了怨恨。
之后,他们也跟着动不动顶着巴掌印。
人学人,一夜之间,仿佛回到了曾经。
舒妤这才悲催的发现,他们被放弃了。
其他人聚在一起,提起程大人,不再是羡慕。
而是怨恨。
如果不是她高中,皇后可能也不会为了流言蜚语要贤惠而上奏。
她都没说话。
因为她曾经和程小姐经历过那场宫变。
程小姐很勇敢。
程大人很勇敢。
和顾大人她们一样。
又过了一段时间,宫里风气好了些。
小草很敏锐地发现了。
除了康寿宫。
她如愿进了中宫,那是那个人的孩子,肯定不会差的。
小草想着。
但是每每听那个人的孩子,请安时被太后如何刁难。
她便坐不动了。
她想去康寿宫。
康寿宫的人恨不得能找机会换出来,一听是中宫,更是兴致前往。
于是,她又变成了洒扫丫鬟。
小小宫女做不得什么,但是偶尔给之前中宫认识的丫鬟提醒太后今日的心情还是可以的。
文易偷偷摸摸来到中宫。
不知道她走后小草心里还生了这么多波澜。
只知道,她来到中宫时,才将将要辰时。
她依旧低着头,怕被发现。
但似乎潜意识知道这个宫殿的主人是熟悉的人,她一点也不像在寿康宫那么紧绷。
无所事事,便蹲在角落,观察起中宫的一木一景。
“殿下还没回来吗?”突然,她听到声音。
“没呢?你哪次见这么快能回来的?”另一个没安好气。
这里氛围似乎轻松些。
但是接下来宫女的话让她心情坠入谷底。
“所以姐姐你看,这不管男的女的,下人还是皇后,伺候婆婆就是难。”
“闭嘴吧你,也还好是我,要是被别人听到,仔细你的皮。”
“嘻嘻,我只跟你说啦,你不许和别人说哦。不过殿下还蛮可怜的,都临门一脚的状元了。”
她们渐渐远去,声音也跟着小。
文易抓着墙面色苍白地爬起身。
中宫管得更加严,她完全没机会再往里进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