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魂夜(1/2)
符蜜迪第一次知道殡仪馆的晚上会有歌声,是她外婆下葬那天。
外婆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符蜜迪从省城赶回来,跪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外婆生前在这家殡仪馆做了三十年的化妆师,专门给逝者整理遗容。符蜜迪小时候问过外婆怕不怕,外婆说不怕,死人比活人好对付,死人不会骗你。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外婆的手凉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外婆退休之后没几年,殡仪馆的馆长换了好几任,老同事走的走死的死,渐渐没人记得她了。丧事是在另一家新殡仪馆办的,因为外婆工作过的那家老殡仪馆几年前就关了,说是设备老旧,卫生不达标,被合并到了城东的新馆。符蜜迪没去过那家老馆,只记得小时候外婆带她去过一次,灰扑扑的大院子,停着几辆黑色面包车,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气味,她问外婆那是什么,外婆说那是告别。
丧事办完,亲戚们都散了。符蜜迪一个人留在老屋里整理遗物。外婆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几本泛黄的相册,还有一个木头匣子。匣子很旧,漆面剥落了大半,没上锁。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纸已经脆了,字迹歪歪扭扭,是外婆的笔迹。她拿起最上面一张,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城东那家老殡仪馆的布局。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房间,其中一间写了两个字——“哭坊”。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蜜迪,你替我去看看它。它等了很多年了。”
符蜜迪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她从来没听外婆提过什么“哭坊”,更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拿着那张地图,在老屋的灯光下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背包里。
她没有马上回去。她在老屋多住了一天,从邻居嘴里拼凑出一些关于外婆的事。邻居阿婆说,你外婆可不是一般的化妆师,她是有名的“哭灵婆”。以前城东那家老馆,有些死者是孤寡老人,死了没人哭,你外婆就替他们哭。她哭起来好听,像唱戏一样,能把人的魂哭走。阿婆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东西。听说她哭过的那些死人,脸上会流眼泪。不是她哭的时候蹭上去的,是死人自己流的。他们听见她的哭声,舍不得走了,就哭了。
符蜜迪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小时候外婆给她洗脚,外婆的手凉凉的,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东西。她问外婆那是什么,外婆说是指甲油。她信了,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指甲油,是死人皮屑。
她回了省城,把那件事压在心底,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可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老殡仪馆,梦见外婆穿着白大褂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把弯弯的梳子,冲她招手。她走过去,走廊越来越长,越来越暗,外婆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扇黑色的门,门上写着两个字——“哭坊”。她推开门,里面坐满了人,不是活人,是死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寿衣,有的很新,有的旧得发脆,端端正正地坐在不锈钢操作台上,一双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盯着她。他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唱。
她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她终于决定去一趟那家老殡仪馆。老馆在城东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周围全是拆迁到一半的厂房,砖墙上喷着红色的“拆”字,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风一吹就哐当哐当地响。她依照外婆画的那张地图,找到了老馆的位置。大门用铁链锁着,铁链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她翻墙进去,院子里的水泥地面裂了缝,缝隙里长出了齐腰深的荒草。那几辆黑色面包车还停在车棚。
楼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细细的亮线。走廊两侧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门上的牌子还在——告别厅、整容室、冷藏间。她的鞋踩在落满灰尘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按照地图的标记,穿过整容室,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石头砌的,很窄,很陡,伸向黑暗深处。一股潮湿的、混着福尔马林和腐甜气味的东西从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了下去。楼梯不长,大概二十来级,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用红色油漆写着两个字——“哭坊”。油漆已经剥落了,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迹。她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没有窗户,四壁贴满了淡绿色的墙砖,地面是水磨石的,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子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是那间屋子不空——四面的墙上,从地面到天花板,整整齐齐贴着无数张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五寸的,一寸的,密密麻麻,像一面巨大的、由人脸拼成的壁纸。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面无表情,像是在拍证件照,又像是在看着镜头之外某个固定的方向。符蜜迪手电筒的光从这些照片上一一扫过去,忽然她的手指僵住了——她看见了外婆。不是老年的外婆,是年轻时的外婆,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大褂,站在殡仪馆门口,笑得腼腆。照片1963年入职。”
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年轻的外婆,手在发抖。她想知道外婆在这些照片里到底在守什么,想知道“哭坊”究竟有过什么样的规矩,想知道已经消失的老殡仪馆为什么会在深夜的梦里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
就在她盯着外婆照片出神的时候,她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这间屋子里的某个深处响起的。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唱。调子很古老,她从没听过,可那个旋律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她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亮了空荡荡的操作台。台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梳子,弯弯的,黑檀木的,和外婆用来给逝者梳头的那把一模一样。她走过去,拿起那把梳子,梳齿是冷的,可是握柄的地方是温热的,像是有人刚握过。
她站在那间贴满照片的地下室里,手里握着外婆的梳子,听那个声音从墙砖后面渗出来,一层一层地裹住她。她闭上眼睛,在黑暗的暖意里,看见了外婆站在一张操作台前,俯身对着一个老迈的逝者,嘴唇翕动,唱出了一段她从未听过的调子。
符蜜迪没有把那把梳子放回去。她把梳子揣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退出了那间地下室,锁好铁门,从原路走出了老殡仪馆。那个声音停了,可她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它的旋律,像一根线,牵着她的步子,走回到阳光底下。
她回了省城,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可是她变了。她辞了杂志社的工作,去殡葬服务公司应聘,当了一名入殓师。面试的时候主管问她为什么想做这行,她说她外婆也是干这个的。主管多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录用了她。
符蜜迪开始学着给逝者净身、穿衣、化妆。她的手指很灵巧,学得很快,短短几个月就能独立操作了。同事们都说她有天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天赋”不是练出来的,是外婆留在她骨头里的。每当她的手触碰到逝者的皮肤,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外婆的动作——毛巾怎么拧,粉底怎么打,口红的色号怎么选,怎么把嘴角那道松弛下来的纹路调整成安详的微笑。她做得越熟练,就越觉得自己不是在学习,而是在继承。继承外婆的手艺,继承外婆的习惯,继承外婆留在这把黑檀木梳子里的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东西。
她所在的殡仪馆在市郊,是这几年新建的,规模大,设备新,每天要处理几十具遗体。她负责的整容室在地下二层,安静,恒温,常年开着淡黄色的灯光。墙上没有贴照片,可是她自己的储物柜里贴满了那些她从老馆墙上翻拍下来的面孔。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她觉得,它们跟着她,从老馆到新馆,从地下三层到地下二层,从外婆的时代到她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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