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魂夜(2/2)
殡仪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天下班前,当天的最后一位逝者,入殓师要对着他说一句话——“安心走,别回头。”别的入殓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像在念一份说明书。符蜜迪不一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会俯下身,把嘴凑到逝者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和逝者能听见。在那个分贝数下,她不是在说话,是在唱歌。唱的就是她在老馆地下室听见的那段旋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唱,不知道那段旋律从哪里来,更不知道那些逝者听不听得见。可是她知道,每当地下二层只剩她一人的时候,冷藏间的方向就会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叹息。不是风的回声,不是管道里的水流,是一声完整的、有起伏、有余韵的叹息,像一个人终于在长途跋涉之后,放下了肩头扛了太久的东西。她从不回头去看,她怕她回头看的时候,会看见那些个搁在冷藏格里的人同时睁开了眼睛,会看见外婆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那把弯弯的梳子,冲她招手。
有一天深夜,她加完班后在地下二层的走廊里,忽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不是叹息,是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婴儿。她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告别厅,推开门,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第一排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她走过去,老太太抬起头,不是鬼,是人。是一个活人,眼角挂着泪,鼻头红红的。她说她是来给儿子送行的,儿子走了三天了,她还没哭够。她白天不敢哭,怕儿子听见了走不安心。晚上没人的时候才来,坐在第一排,把没能当着他的面流完的眼泪补上。
符蜜迪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劝,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唱了那段旋律。老太太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不再哭了。她听着那段调子,听着听着,嘴角翘起来了,像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好事情。唱完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唱的这是什么歌?真好听。符蜜迪想了想,说,是送别的歌,送了好久好久了,送了多少人,记不清了。
老太太走了以后,符蜜迪一个人坐在告别厅里,面对着那副空空的棺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外婆留给她那根梳子、那张地图、那些照片,不是为了让她找到什么答案。那间“哭坊”,是外婆唱了一辈子歌的地方。她唱给那些没人哭的人听,唱给那些舍不得走的人听,唱给那些困在生死之间、没人送、没人记、没人等的人听。她唱了一辈子,把他们的魂唱走了,把他们的怨唱散了,把自己唱进了一个符蜜迪从未了解过的、深埋在殡仪馆地下的缝隙里。她在等一个人来接过这把梳子,替她继续唱下去。
符蜜迪把黑檀木梳子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告别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拿着它回到整容室,放进储物柜的最深处,和外婆那些发黄的照片放在一起。她不再每天带着它了,可是每天下班前,她还是会对着最后一位逝者唱一段旋律。那段旋律越来越像一首完整的歌了,有起有伏,有高潮有余韵,像一个人从悲恸到释然的一辈子。她一边唱,一边用外婆教她的手法整理逝者的头发,把每一缕头发的角度都调整到最安详的位置。同事们都说她化妆的时候表情特别平静,像不是在工作,是在对着一个还喘气的人轻声细语。只有她知道,她不是在化妆,她是在送别。送别那些活着时没人送、死了没人哭的人,送别外婆欠了一辈子的、还没唱完的歌。
她不知道她还要在这里唱多久。她只知道,在她之前,外婆唱了三十年。有人在那间贴满照片的地下室里唱了更久——那些她不认识、从未听人提起、却在地下三层的墙砖后面沉默了几个时代的哭灵人。她们把嗓子唱哑了,把手唱稳了,把一辈子唱成了一把弯弯的梳子、一面贴满照片的墙壁、一段谁也记不全词、却谁都能哼上两句的调子。符蜜迪接着唱了。她的手越来越稳,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唱过的逝者越来越多。多到她每次走进告别厅,都觉得那些空荡荡的椅子上坐着密密麻麻的影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在心里对它们说:别急,一个一个来,都送得走。她闭上眼睛,那段旋律从她嗓子里滑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穿过告别厅的门,穿过走廊,穿过地下二层的整容室,渗进墙壁的缝隙里,一直流到那个贴满照片的地下室。那些照片上面的人脸,嘴角一齐微微翘了一下,像在笑。她没看见,可她听见了一声悠长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叹息。那声叹息不是悲伤,是安放——所有找不到归处的魂被一双温和而坚定的手,放回了它们该待的地方。
符蜜迪把梳子放在外婆那张照片坊说了一句:外婆,我替你唱了。你安心走。别回头。
她听见一个遥远的、从几层楼板之下传上来的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了枯叶。那个声音模仿了她的调子,唱了同一段旋律的最后一句。唱完,地下三层彻底安静了。所有的叹息、所有的呜咽、所有拖了几十年的尾音,都在那一句之后同时收了回去,像一扇沉重的铁门缓缓合上了门闩。符蜜迪知道,外婆走了。那些外婆送了一辈子、却始终没能真正送走的魂,也跟着外婆一起走了。
她在殡仪馆的地下二层站了很久,然后收拾好工具,关了灯,锁了门。她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来,把手掌贴在冰凉的墙面上。墙壁后面什么都没有,可是她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不是声响,是温度。墙壁是凉的,可她的掌心是热的。热传递过去,那截墙壁好像也暖了一点点。她缩回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过身,走出了这座她不知还要待多久的建筑。
身后,告别厅的灯自己灭了。走廊里,地下一层电梯的灯也灭了。符蜜迪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那是外婆替她关的灯,外婆要回家了。她也要回她那个小小的出租屋了,把今天的最后一个微笑,留给那些排队等着她送行的人。
很多年后,符蜜迪老了,头发白了,手也不稳了。她再也拿不动化妆笔了,可她还是每天都去殡仪馆,坐在告别厅里,对着那些空空的椅子唱一段歌。年轻入殓师们不懂她在唱什么,只觉得那调子好听,听着听着就想起了家里走了很久的老人,鼻子酸酸的,可嘴角是往上翘的。后来他们也不再问了,就当那是符婆婆的习惯,或者她年轻时攒下的职业病。
她快走的时候,把梳子交给了一个新来的小姑娘。那姑娘刚从卫校毕业,胆子大,手巧,不怕死人。她接过梳子的时候说,符婆婆,这梳子是做什么用的?符蜜迪想了想,说,你用它给死人梳头的时候,别光梳,心里要哼个调子。不一定是我哼的这个,随便什么调子都行,只要是你打心眼儿里想哼的。那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符蜜迪躺在新馆那间她从未使用过的整容台上,闭上眼睛,像她送走过的那几万个逝者一样,安静地、安详地、嘴角微微翘着,等待最后一道工序。她的同事没有给她化妆,因为她的脸色好极了,白里透粉,像睡熟了的婴儿。那姑娘拿那把黑檀木梳子给她轻轻梳了梳头发,梳的时候,嘴唇翕动,哼了一段符蜜迪从未听过的、崭新的旋律。轻轻的,柔柔的,像细雨落在湖面上。
地下二层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不知道是谁关的。地下二层的灯全灭了,走廊黑得像一口深井。可是在黑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唱。不是符蜜迪,也不是那个新来的小姑娘。那个声音比她俩的都老,老到唱出来的调子像是从石头缝里、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它唱了一段符蜜迪熟悉到骨子里的旋律,唱完最后一句,声音停了,灯亮了。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靛蓝色斜襟褂子的白发老人,把手里的灯关上,转身走进了墙里。那面墙暖了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凉下去,凉到和周围的墙壁没有分别。没有人在意那面墙曾经暖过。只有那把黑檀木梳子记住了,它的梳齿间还残留着一个世纪的体温,而那个新来的姑娘握着它,站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像一棵终于把根扎进了石缝里的胡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