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井湾(1/2)
渔唱晚第一次发现那箱盐不对劲,是在她外婆下葬后的第七天。
外婆死在川南一个叫“”的村子里,九十三岁,走得很安静。渔唱晚从省城赶回来奔丧,在灵堂前跪了一夜。外婆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是——“盐是干净的,盐能挡灾。”渔唱晚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外婆对盐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敬畏。灶台上的盐罐子从不让人碰,谁碰了她就跟谁翻脸;逢年过节要在门槛上撒一道盐线,说是挡脏东西;打翻的盐要立刻拾起来,朝左肩后面丢掉,不然会招来灾祸。渔唱晚问过外婆为什么,外婆只说了一句:“盐是活人的骨头磨的。撒盐就是撒骨灰,邪祟怕这个。”她那时候小,觉得外婆在说疯话,现在她查遍文献,没有任何古籍记载过“盐是活人的骨头磨的”这种说法。可她在这座老宅里住了三十年,厨房灶台后面嵌着一块青石板。小时候她蹲在上面看外婆煮饭,觉得石板上有纹路,细细密密的,像人的指纹。她用手摸了摸,冰凉,硌手。
殡仪馆的车把外婆接走之后,渔唱晚在老屋里收拾遗物。外婆留下的东西不多,一摞泛黄的账本,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还有一个落了灰的搪瓷盐罐。她把盐罐从灶台内侧的暗格里掏出来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正常的盐味,是那种更深层的、像腐烂的海藻混着铁锈的腥气。她揭开盖子,罐子里装着大半罐发黄发黑的粗盐,盐粒不规则的,疙疙瘩瘩,像是什么东西被捣碎了之后重新凝结的颗粒。盐堆的最上面,插着一根弯曲的铁针,针身锈迹斑斑,尖端微微发红。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想起外婆床头柜张发黄的纸条。纸已经脆了,字迹歪歪扭扭,是外婆的笔迹。只有一行字。“渔唱晚,那罐盐是用你外公化出来的。你别吃,也别扔。替我看好它。”
渔唱晚攥着那张纸条,在灶台前坐了很久。她从来没有见过外公。母亲说外公在她出生之前就死了,死在外面,尸骨都没找回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对家族三代人的认知像是一块被蛀空了的木板,从外往里看似还结实,稍微一戳就能看见底下黑黢黢的空洞。她站起身,把搪瓷盐罐放回暗格里,盖上灶台板子。那块刻着指纹的青石板,在她弯腰的时候折射出一线暗淡的光。
她没有马上回省城。她请了三天假,留在村里,试图从邻居们的嘴里拼凑出一些关于外公的蛛丝马迹。隔壁的阿婆坐在门槛上剥玉米,听渔唱晚问起外公的事,手里的玉米棒子骨碌碌掉在地上,滚了好远。
“你外公啊……”阿婆捡起那根玉米放在膝盖上,双手按住,像按着一个随时会跑掉的东西,“你外公是盐工。年轻时候在自贡那边的盐井上干活,后来不知怎么的,盐井出了事,井底下死了人。你外公从那以后再也没下过井,回了村,守着那口灶,烧盐,卖盐,烧了一辈子。”
“他后来怎么死的?”
阿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你妈没跟你说过吗?你外公是化在盐里死的。有一天他一个人在灶房里烧盐,你妈在外面听着,锅里的盐扑腾扑腾响,像活了似的。后来没声音了,她进去看,人没了,灶台上只剩一锅白花花的盐,满得往外溢。那口锅,就是你灶台底下那个盐罐子。”
渔唱晚的手开始发抖。阿婆说完这段话再也不肯开口了。渔唱晚又去问了另外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要么摇头,要么不说话,有一个老头被问急了,丢下一句“那个盐罐子,你最好扔了”,就关了门。她站在灰扑扑的村道上,河风从山坳灌进来,吹得鼻子里全是那种潮湿的、带着咸腥的干燥气息。她使劲抽了抽鼻子,那种咸不是空气里的,是从脑仁深处自己生发出来的。
她回了省城,把那张纸条和那段从阿婆嘴里问出来的往事带回了出租屋,塞进衣柜最里面的盒子里。她在一家食品公司做品控,每天对着各种调味料做理化指标。盐是最常检测的一项,氯化钠纯度、白度、粒度,数据都是死的,没意思。下了班她喜欢在家里做菜,烧排骨,炖汤,炒青菜,放盐的量精准到几克,从不让舌头失望。
从那以后她变了。她开始买很多种盐,海盐,井盐,湖盐,岩盐,玫瑰盐。她用不同的盐做同一道菜,试图找出那种她小时候在外婆灶台上闻到的、藏在普通咸味底下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买不到那种盐,那种发黄发黑、疙疙瘩瘩、带着铁锈腥气的粗盐。她知道那种盐在哪——在灶台底下那块青石板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钉在她脑子里。她拔不掉,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罐子盐,看见它从搪瓷罐里漫出来,像某种活的、有组织的生命体,顺着灶台往下淌,渗入那块刻着指纹的青石板,顺着石板的纹路,流向屋子底下某个深不见底的、黑黢黢的地方。那些盐在流动的时候会发出声音,不是水声,是那种更细密的、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的嚓嚓声,像什么东西饿了很久,终于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渔唱晚在做菜的时候开始过量放盐。她自己察觉不到,是同事先发现的。她带便当去公司,旁边的姑娘尝了一口她的番茄炒蛋,差点吐出来,说你这是放了多少盐,打死卖盐的了吗?渔唱晚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不咸,刚刚好。不仅如此,她觉得所有的菜都变淡了。用正常量的盐,她吃起来像白水。她加倍,再加倍,食堂的厨师尝了她盛的汤杯子,说你在漱口吗?渔唱晚把汤碗端到自己嘴边灌了一口,什么都没尝出来。
她去看了耳鼻喉科,医生用内窥镜看了她的舌苔和味蕾,说没有病变,可能是心理因素,建议她看心理咨询师。她去了,聊了四十分钟,咨询师问她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她说她外婆刚去世。咨询师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说她这是悲伤过度导致的味觉紊乱,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开了几片维生素让她回去吃。
渔唱晚知道不是味觉紊乱。她是舌头上的盐分受体被某种东西填满了,她尝不出咸味,是因为她的身体里已经有太多盐了。多到细胞在脱水,多到眼睑在夜里干燥得剌人,多到她洗完澡擦干身体,皮肤上会留下一层极细极白的粉迹。那不是沐浴露的残留,是盐,是她的汗液在蒸发表面之后析出的结晶,和外婆灶台底下那罐盐罐子里的粗盐一模一样,发黄发黑的,疙疙瘩瘩的,像骨头被捣碎了之后重新凝结的颗粒。
大年二十九,她回了。村子里已经在准备过年了,有人家挂了红灯笼,有人在院子里杀鸡宰鸭。渔唱晚推开老屋的木门,一股腐木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径直走到厨房,掀开灶台上的青石板。
搪瓷盐罐还在原处,盖子盖得好好的。她端起罐子摇了摇,里面的盐粒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比上次听到的更沉闷了,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发胀。她揭开盖子,那股浓烈的腥味扑上来,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盐罐里的盐还是那么多,大半罐,发黄发黑的粗盐,铁针还插在最上面,只是那根铁针的尖端不再是暗红色,变成了近乎发黑的深赭色,像干涸了几十年之后被反复浸润的任何伤口都会呈现出的那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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