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情祭(1/2)
王海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省城一家酒店的套房里跟新认识的女孩调情。女孩叫小鹿,二十三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长发披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他交往过的无数女孩中的一个——不,像她们的总和。王海三十五岁,做建材生意,口袋里有几个钱,长相不赖,嘴皮子利索,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不同女人之间周旋。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存了三百多个女性号码,用字母和符号标注着认识的时间、地点、以及“重要程度”。这些年来,被他甩过的女人,少说也有几十个。有些哭过闹过,有些沉默地走了,有些至今还在等他回头。他从不觉得愧疚,他觉得自己给了她们爱情,也给了她们教训,公平得很。
电话是他妈打来的,声音沙哑,说奶奶快不行了,让他赶紧回来。王海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躺在身边的小鹿,说老家有事,得走。小鹿问他什么事,他说老人病了。小鹿没多问,只是在他出门的时候拉住他的手,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王海笑了笑,说“再说”,关上了门。
他连夜开车回老家。他老家在川北一个叫“回龙沟”的地方,从省城出发,高速走四个小时,下了高速还要在山路上颠两个钟头。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月亮很大,照得村子白花花的。他停下车,拎着在路上买的一箱牛奶和两盒保健品,往家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他扭头看,只有树枝投下的影子。他没在意,继续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笑声,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人的,女人的,像一个手指甲轻轻刮过玻璃。他猛地回过头,树底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了。
奶奶是凌晨四点走的。王海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呼吸的最后一次起伏。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王海跪在床前,没有哭。他跟奶奶不算亲,这些年在外头,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待不到半天就走。奶奶最后那几年已经不认识他了,管他叫“他爸”,把他当成了他死去的父亲。丧事办了两天,来吊唁的人很多,大多是村里的老人,王海一个都不认识,跪在灵堂前磕头磕得膝盖都青了。
出殡那天早上,下了一场薄雨。棺材抬往后山的时候,王海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怀里抱着奶奶的遗像,雨水打在相框玻璃上,模糊了奶奶的脸。走到半山腰,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不是“王海”,是“海娃子”——那是他小时候村里人叫他的小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送葬的队伍密密麻麻,每个人都低着头,分不清谁是谁。他以为是哪个远房亲戚,没多想,转过身继续走。
奶奶下葬后,亲戚们散了,王海在老屋多留了一天,替他妈收拾奶奶的遗物。奶奶住的是土墙瓦顶的老房子,光线昏暗,墙角堆着几十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晒干的草药和玉米。他妈在堂屋里理东西,王海一个人去了奶奶生前住的那间厢房。厢房很小,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爷爷的遗像。爷爷走得早,王海对他几乎没印象。他在床边坐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塞满了各种杂物——旧手帕、老花镜、空药瓶、几个发黄的布纽扣。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来,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照片。
照片都是黑白的,泛黄发脆,是几十年前的老照片。王海一张一张翻过去,都是他不认识的人——年轻的姑娘,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上衣,站在田埂上、站在老槐树下、站在溪水边。有的笑着,有的不笑,有的看着镜头,有的看着别处。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照片上的那个女人,他认识。不是认识,是太熟悉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微微抿着的嘴唇,和他手机里存着的好几张自拍几乎一模一样。可是照片的边角印着日期——1987年。那时候他还没出生。那个女人穿着那时候流行的碎花连衣裙,站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冲着镜头浅浅地笑着。王海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这个女人,和他的前女友林小禾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王月珍,1987年夏。”
王月珍。这个名字他没听过,可那个姓氏让他心里发紧。他姓王。奶奶姓刘,爷爷姓王。这个叫王月珍的女人,是他的本家。他把照片揣进兜里,把其余的照片塞回抽屉,走出厢房。他妈在堂屋里问他找到什么没有,他说没有。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他妈去了隔壁婶子家住,老屋只剩他一个人。他在奶奶的床上躺下来,床板很硬,枕头有股霉味,窗户关不严,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屋后菜地里泥土的腥气。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上的脸——王月珍,1987年夏,和他前女友林小禾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林小禾是他四年前交往的一个女孩,在省城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性格温柔,对他百依百顺。他跟她好了大半年,后来觉得腻了,就找了个借口分了手。林小禾哭过,求过他,甚至割过一次腕,被他送去医院洗胃。他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别缠着他。后来她就不来找他了。他以为她想开了,现在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声音吵醒。很轻,很近,像是有人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声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猛地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屋里半明半暗。床前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低着头,看不清脸。王海的心跳几乎停止了,他想喊,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那个女人慢慢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了那张脸——不是王月珍,是林小禾。是四年前被他甩掉的林小禾。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她看着王海,嘴巴慢慢张开,发出了一个声音。
“王海,你把我忘了?”
王海浑身发抖,拼尽全力从床上滚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他不敢再看床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冲出堂屋,冲出老屋。院子里的月光白花花的,他赤着脚站在青石板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后,那间厢房的窗户里,亮着一盏灯。不是电灯,是那种老式的煤油灯,橘黄色的,一摇一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动。他不敢回去看,光着脚跑出了院子,跑上了村道,一直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蹲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撞。他掏出手机,想报警,想打电话给他妈,想找任何人求救。手机信号是满的,可他翻遍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他想起林小禾,想起她割腕时满浴缸的血水,想起她躺在急救床上惨白的脸,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王海,你会后悔的。”
他蹲在槐树下,浑身发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升起来,在月光下像一条扭动的蛇。他抽了两口,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村道上,又站着一个人。这次不是林小禾,是另一个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腰,站在路的正中间,一动不动。王海认出了她——许若琳,他的另一个前女友。三年前,他在酒吧认识的,是个跳舞的,身材好,长得漂亮,性格泼辣。他跟她说他单身,说要跟她结婚,说要做她一辈子的观众。后来许若琳发现他同时跟三个女人交往,大闹了一场,把他租的公寓砸得稀巴烂,然后从阳台上跳了下去。六楼,没死,脊椎断了,下半身瘫痪。王海赔了一大笔钱,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她。此刻她站在月光下,穿着一身白,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她的腿好好的,站得笔直笔直。她看着王海,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王海,你看我走得多好。”
她朝他走过来,步子很轻,很稳,像踩在棉花上。王海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动不了。许若琳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冰凉如玉,指甲又长又尖,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王海疼得倒吸一口气,可他不敢动。许若琳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笑了。“你欠我的,该还了。”
她转过身,慢慢走远了,消失在月光里。王海靠在槐树上,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用手一摸,全是血。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槐树下蹲了多久。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了鸡叫声,才敢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回老屋。那间厢房的窗户里,灯已经灭了。他不敢再进去,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一夜,睁着眼睛,等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村里一个叫周婆婆的老人。周婆婆九十几了,耳不聋眼不花,住在村尾一间土坯房里。王海把昨晚的事跟她说了,周婆婆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奶奶活着的时候,跟你爸说过,让你别在外面乱搞。你不听。”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面铜镜,很小,只有巴掌大,镜面已经氧化得发黑了。“这个,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她说,等你看见那些女人的时候,就把这个镜子对着她们照。她们就走了。”
王海接过铜镜,镜子很沉,表面冰凉冰凉的。他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还孽”。周婆婆拉着他走到院子里,指着后山的方向。“后山有个洞,叫孽情洞。以前村里有花心的男人,被那些女人缠上了,就去洞里躲。洞里供着一尊送子娘娘,不是送子的,是送孽的。你把那些女人的名字写在黄纸上,在洞里烧了,她们就不缠你了。”
王海问周婆婆那面铜镜是干什么用的,周婆婆说,照。照出她们的真身,你就知道你欠了多重的债。王海攥着那面铜镜,站在院子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浑身都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他决定去孽情洞。他不想一辈子被那些女人缠着。他跟他妈说要去后山转转,他妈没多问,只让他早点回来吃饭。他沿着后山那条长满荒草的小路往上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洞的,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他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走了进去。洞不深,走了大概一两分钟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正中间供着一尊泥塑的送子娘娘,已经破败不堪了,左手臂断了一截,脸上涂的红漆也剥落了大半。供桌前放着几个破碗,碗里装着已经发黑的米粒。王海跪在蒲团上,从口袋里掏出周婆婆给他的黄纸和毛笔,把几个前女友的名字写在上面——林小禾,许若琳,张婉婷,刘思雨,赵梦琪。他写了很多,写到最后,黄纸不够了,他把自己衬衫的袖口撕下来一块,接着写。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交往过多少女人,有些名字他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她们的脸,那些哭着、求着、恨他却又爱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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