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道长天外来访(2/2)
陆野早已没了先前那般聒噪闹腾,只是单手支着下巴,看着窗外流灯似水,偶尔偷瞄一眼沉默寡言的白也,心底满是细碎心疼。刘十六端坐一侧,身形巍峨如山,沉默寡言,双目微阖,看似慵懒休憩,实则神念尽数铺开,周身气机暗敛如渊,看似寻常武夫憨厚模样,实则早已悄然锁定四方动静,但凡有半分凶险异动,便可瞬间起身,护住身前两人。
可算是在这喧嚣盛世里,寻得片刻安稳清闲。
就在此时,酒肆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夜风裹挟着一缕清寒仙气与满身狼狈风尘,陡然闯入满堂人间烟火。
来人是个道士,看上去年岁不甚真切,面皮清癯,眉眼灵动跳脱,全无寻常修道人的古板滞涩,偏偏一身道袍陈旧泛黄,多处褶皱沾着焦黑灰迹,冠巾歪斜,发丝凌乱,鞋履沾尘,端的是一副穷酸落魄、狼狈不堪的模样,任谁看去,都只会当他是个云游四方、落魄无依的野道士。
若是寻常市井百姓、碌碌俗人见了,只会当他是招摇撞骗、混吃混喝的江湖方士、无根散道,避之唯恐不及、嗤之以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然而如果孟凉身在此处,肯定一眼就能看破这名道士,不是别人,正是青冥天下那名大玄都观如今的观主,十三境剑修,青冥天下第五人,孙怀中。
就在孙怀中踏足酒肆、气机微泄的刹那,一直静默端坐、神念内敛的刘十六,身躯骤然微不可察地一绷,眉心紧蹙,周身皮肉筋骨瞬间尽数紧绷,心底警铃大作、轰鸣不休。
刘十六心底暗自凛然,到底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浩然中土不愧是天下洲土之首,藏龙卧虎、深不可测,纵使是市井烟火之地、寻常酒肆一隅,也能骤然邂逅这般隐世大能、顶尖仙客。反观边陲大洲修士,大多浮躁浅薄、坐井观天、夜郎自大,眼界狭隘、格局低微,与之相比,当真如云泥之别、天差地别,半点可比性也无。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半分轻敌,深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天外大能更不可寻常视之。周身气机悄然流转、沉潜内敛,却愈发凝练厚重,如山渊蛰伏,看似依旧木讷静坐、纹丝不动,实则早已暗中布下无形屏障,绷紧周身所有戒备,与孙怀中外泄的淡淡道韵悄然对峙、默默较劲。
毕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稳稳端坐原位,默默蓄力凝气,死死护住白也、陆野身前方寸之地,心神尽数紧绷,时刻紧盯来人动静,做好了拼死一战、以身挡灾的万全准备。
而门口的孙怀中,全然未曾将这暗中的气机对峙、隐秘较劲放在心上。
一来是他境界太高、眼界太广,早已登临诸天顶层,寻常修士、武夫的暗中戒备、气机拉扯,于他而言,不过是蝼蚁抬手,不值一提,连让他侧目分毫的资格都没有;二来是他此刻心绪纷乱、哭笑不得,满心皆是此番跨天下远游、阴差阳错的荒唐遭遇,满腹窘迫无奈。
说来荒唐可笑,却又无可奈何、无从辩驳,当真算是阴沟里翻船、大风大浪闯过,偏偏阴差阳错栽在了熟人手中。
此番远行,他本准备破开青冥天幕,横渡虚空,径直前往浩然天下北俱芦洲鬼蜮谷一带,看看自家落在浩然的名义下宗小玄都观,照看门下后辈弟子。这本该是一趟行云流水、逍遥无扰的跨天下仙游,谁曾想,天有不测风云,临行之际,青冥天下那名真无敌,如今刚刚轮换掉白玉京三掌教的真无敌余斗,骤然现身天幕之外,一剑横空、道则压顶,硬生生拦死了他的虚空去路。
孙怀中本无心争斗、无意争锋,只想安稳远行,等到后面真正跻身十四境,再好好问剑这名真无敌,故而全程守势居多、攻势寥寥,一味退让、不愿死战。
再加上余斗剑道无敌、道运滔天,沛然无匹的道韵剑光无可匹敌,终究是棋差一着、略逊一筹,被一道凌厉剑光扫中身形。
狂暴无序的虚空乱流瞬间裹住他的身形,一身洁净无尘的仙家道袍,被撕得支离破碎、焦黑残破;满头如雪青丝被吹得凌乱纷飞、覆满尘灰;周身护体道韵被层层击碎、节节溃散。
更倒霉的是,他随身佩戴的咫尺物和方寸五尽数被虚空乱流绞碎成齑粉,现在实在算是身无分文了。
他在混沌虚空之中颠沛流离终究是没能稳住身形,硬生生从青冥诸天边际,跌落进浩然天下中土神洲的疆域之内,最后晃晃悠悠、跌跌撞撞,狼狈落地,落在了这座浩然最盛的长安帝都城中。
孙怀中踏足人间实地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是懵的。
孙怀中抬手随意拂去肩头尘灰,随性自然,无半分局促窘迫、羞愧难堪。纵使衣衫褴褛囊中羞涩,那份豁达心性和通透道心到底半分不曾折损。
他目光扫过满堂陈设、四方食客,最终稳稳落在柜台后一排排封泥微启的粗陶酒坛之上。坛中老酒经年岁沉淀,酒香醇厚绵长、绵柔地道,让他无比眼馋。
他不再迟疑,抬步上前,步履从容不迫、清朗稳健,对着柜台后的酒肆掌柜朗声开口,语气平和坦荡、不卑不亢:“店家,打一碗上好老酒,随便配两碟清爽小菜即可。”
这酒肆掌柜年逾四十,守着文渊阁旁这间老店已有二十余载。日日浸在长安市井烟火里,早已把俗世人心和人情冷暖摸得通透入骨,半生营生练就一身趋利避害、察言观色的市井本事。。世人都说长安风骨无双、盛世温情脉脉,可在他眼中,从来只有衣衫定贵贱,金银分高低,一双世俗锐眼,数十年光阴打磨,只识衣着品相、官阶富贵,不识本心风骨、君子德行,当真应了那句俗世老话,从来只敬衣衫不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