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2/2)
迪奥噘起小嘴,瑟兰督伊将他从椅子上抱下来。
“迪奥,你爬椅子的这种行为要改一改。”贝伦严肃地说。
“会的,等我长得像瑟兰督伊一样高时。”
阿夏莉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不时张望,莫非有什么意外发生?
瑟兰督伊终于来了,他的随从看到女孩儿都自动回避。阿夏莉反倒脸红了。
精灵从小径上走来。
“剩下的布料你可以全都售出。”
他没有停留地走过阿夏莉身边,不免使女孩有些失望,他总能一语说中心事,一句话解决问题,女孩儿就没有说话的余地和时机。
阿夏莉紧走几步,走在瑟兰督伊的斜前方。
“有事儿?”
“啊,”女孩子的嗓子顿感哑了,“我想解释一下。”
精灵停了下来。即使挨得如此之近,他也是悬崖尽头她只可仰望的雪峰,伫立在金阳下,是那样的高不可攀,站在他面前,她除了敬仰生不出别的情绪。这一刻阿夏莉冷静下来,说出她斟酌已久的话。
“我为人类那些无端的猜测道歉,是我带来了不应有的困扰。”
“不必为不存在的事道歉。”
阿夏莉突然心有不甘。
“你没有喜欢过我。”女孩说,“他们说我能够参与经营布匹生意是出于私心……我的权责超越了我的能力。”
“你怀疑我的判断力?”
“不敢,我只是担心。”阿夏莉低下头说,“这一切与爱情无关。”
“我看中你的经营手段,授予你与职位相当的权力。你的工作同时有人监督,做好你自己的事,工作能力自会有人评判。明白了吗?”
“我知道了。”
“里尤里大公邀请你明日去坐客,单纯地坐客。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也可以选择不去矮人的国度而到其他感兴趣的地方散心。”
“是。”
精灵走后,阿夏莉萎顿在地哭起来。她与里尤里的相识缘于一场设计好的局,但里尤里不失为好的归宿,只是在阿夏莉心中从没想过要嫁给异族,虽然她早已思考过一场没有爱情的婚约缔结的是两种利益,于己有利嫁给谁都一样。
阿夏莉倔强地认为自己不会因为美丽爱上谁。
那日,里尤里大公真的问及阿夏莉为什么没有同来,瑟兰督伊回答她有自己的事情。
阿夏莉漫步在胡佛老街的码头上,她在等与胡姬的不期而遇。如果她投入里尤里的怀抱将永远不能摆脱受米勒大人支配的命运,她想回头,像她一样的棋子米勒及其党羽应当还有好多备子儿,至少叫阿夏莉这个名字的女孩,基本与米勒一伙脱不了干系。她没有等来胡姬,却远远看到诺格罗德的商船驶近,她没有刻意回避,她正站在监视者的平台上经受无声地考验。
果然走下船的正是里尤里。
“很高兴有此奇遇!”
“您好,尊敬的贵族先生。”
里尤里恭敬有礼,是个真正的绅士,在阿夏莉心里激起一丝涟漪。里尤里幽默风趣,谁也没看出他曾有过伤痛。眼前的女孩灵秀、聪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人,但是总觉少了什么,在众多名为阿夏莉的女孩中他只多看了她一眼。里尤里自嘲地笑了,抚上心口,那里贴身存放着一缕金发。阿夏莉,有多少人想利用这名字,又有多少人知晓真实的阿夏莉的故事,她的心从来都在爱情之上。医者仁心,她没有在日复一日见证战争与死亡之中变得绝望、麻木、冰冷。
你为什么一心向往大海,你为什么一去不回,你心系人类的伤病,那海的彼端有无不死之地只是个传说,你为什么……为什么……如此执着……
阿夏莉,不是懂一点儿医术就模仿得像,阿夏莉,做为人类的她活不到现在。
里尤里送走了蓝衣的阿夏莉,手指抚摸着怀中人像的金发,他指间的小金人,精巧到每缕发丝都栩栩如生,捉摸不定的笑意都惟妙惟肖。没人比里尤里更能确切地知道阿夏莉,他的爱人早已伤逝。蓝衣的阿夏莉,她还保有少女在青葱年纪对爱情的憧憬,她的心胸没有阿夏莉般如海宽广。如果硬要找相似,某个精灵的言谈举止更接近传说中的神医,在他那里藏有能够引起里尤里更多怀念的东西。
而在蓝衣的阿夏莉心里,她更愿意以朋友之身与里尤里大公交流,虽然他惹人喜爱,对她又特别体谅,是个不可多得的知心朋友,但她没有半分情意,她对此人是敬重而不是爱慕。她相信自己现在是如此想法,以后也是。
阿夏莉回来,站在河岸上,那是一处高地,可以望见嘉兰岛的码头,卓雅常常站在这里。当卓雅走上来,发现了人类女孩,她想避走,阿夏莉已然叫住了她。
“卓雅,我有些话想与你谈谈。”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
“不,你要相信人类的八卦品质将影响其一生,不论多大的年纪有过什么经历,他们总想往自己认为有趣儿的方向罗列编织各种理由,认真地想证明那些都是真的,而且越解释就越像。”
“你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有事得走了。”
“我恳请你留下一会儿,听听我说话,我真的想找个人说说话。”
“应当不是我。”
“必须是你。”
阿夏莉背过身去,而卓雅真的没有走。
阿夏莉坐在了草地上,而卓雅仍站着。
“我很羡慕精灵。”
“不止你羡慕。”
“但我从没有痛恨那个礼物。”
“死亡的礼物?”
“是的。”阿夏莉回头笑了一下,“如果穷人没有那个礼物将陷入无尽的苦难,从这一点上来说神是仁慈的。”
卓雅再不说话。
“我很羡慕精灵,你们有年轻的生命,美貌的容颜,更难得的是你们可以无限期地等待爱情。”
“人类不可以。”阿夏莉自己为女精灵释疑。
“当他们到了一定的年纪,尤其是女人。”人类女孩儿看着无风的河面,水波依旧,“我已过了逼婚的年龄,在这个年纪催的人反而少了,看不顺眼的人多起来。”
“有没有爱情,有没有忠诚,他们都要求一个女人履行繁演的职责,而不怎么要求男人承担抚育的责任。所以你看到,有很多的单身母亲。”
“如果我挣扎,我想脱离这樊笼,就好像与整个世界作对。”
“我没有在期限之内,找到属于自己的爱。”
“精灵的父母,不会这么急着催逼子女成家吧?我也可以理解,精灵有无尽的生命,无限的青春,而人类是寿定的,青春更是短暂的。”
“结婚生子,像受到亲朋的情感绑架一样,这样的挟持精灵是不会懂的。”
“你想说什么?”
“我在害怕。”
“害怕什么?”
“胡姬,落入像胡姬一样的生活漩涡。”阿夏莉抹去眼角的泪,“我的一位大姐,她做工供养着她的丈夫,如果没有那个男人,她会是自由而幸福的。她的幸福不需要别人浇灌,她热爱自由,有了自由就等同于拥有了幸福。”
“九年啊,她那游手好闲为非作歹又事事看不顺眼的丈夫终于放了她一条生路,撒手人寰。他在临死之前做下一番忏悔就求得了神的原谅,真是讽刺啊!一个人毁了另一个人的一生,只在最末说几句自我救赎的话就将罪恶都抹去了么?”
“胡姬本可以避开那个男人的纠缠,拾回她生命中最最宝贵的九年。她也是在我现在的这个年岁,逼不得已地嫁了人。她本来有一手好技艺,自己做老板,自负盈亏却从来不吃亏。”
“精灵没有想过这些,也无须烦恼这些锁事。”卓雅回答,她并非有意炫耀,而是所有的精灵的确如此。
“我不想对爱情不忠。”阿夏莉看着女精灵,“如果我寻到了爱的意味,我会不顾一切地追寻,但如果对方明确拒绝,我也不会去打扰别人的生活。我相信爱是自由的。”
阿夏莉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爱上精灵。
“这样很好。”卓雅轻松地回答,“我要走了。”
“他不爱你。但你有时间继续等待,也许会等到,也许等不到,但我都不会是你的情敌。”阿夏莉一口气说下去,“你对我的敌意和戒备没有意义。”
卓雅的瞳孔缩紧。
“他不爱你,也不爱任何人。”
他不爱你他不爱你他不爱你
女精灵有几分失神地走回她的宫殿,好像墙壁上每一处雕像都在重复这一句话,她坐在梳妆镜前,镜中的自己也在喃喃地告之早有的预感。
“卓雅你要坚强一点,他没有爱上你不也没有爱上别人吗?”
泪水沾湿眼睫,女精灵看不清镜中的自己,她只看到满世界滚烫的雨。
等雨停了,卓雅抬起头,手臂上一片湿凉,她像迷路在深秋失去颜色的丛林里,无论如何都焕不起生机。
天就这样黑了。
“瑟兰督伊还没有回来?”
“不会这么快的,”梅根夫人扶好窗帘,缓缓走向床边,慢声细语地解释,“诺格罗德到嘉兰岛很远的。”
“他说过几天就回来,都过去五天了。”迪奥的眼神儿跟着夫人收拾床铺的手转动,期待她专心地回答。
“很着急吗?”夫人回头,心领神会地笑了。
“没有,我没要求带什么东西回来。”迪奥噘起小嘴。
“好啦,快安睡吧!”
梅根夫人将小主人抱上床去,吹熄蜡烛。迪奥拉住她,“诺格罗德有多远?”
“嗯,把你所有的琥珀积木排成排铺成路通到诺格罗德,还差一个嘉兰岛的距离。”
琥珀大道,多级阶梯,能铺到哪里呢?在迪奥的梦里,他越过了阿杜兰特河边人类的第一个村庄胡佛老街,然后是德兰家、卡适家的领地。诺格罗德,小孩子很难想象从没到过的地方具体有多远。而以里尤里大公的船速,他已在等待铸造勾沃恩之剑最后的时间里从胡佛转回了诺格罗德城。
瑟兰督伊在矮人的城邦中住了一段日子,对诺格罗德畅销的黄金首饰已有了解。距离矮人王宫最近的贸易市场这种转色的黄金最多。招揽生意的女人称颂它的色泽,流连忘返的熟客喜爱它的精妙与廉价,巧手工匠仰仗它柔中带钢的特性创造出在灵感深处绽放的那一朵花。
“看啊,缠丝的玫瑰,新颖别致的小花儿,金红的色泽,逼真的形态恰到好处的颜色,天生就是为了彰显女孩子们柔而不媚的气息,纤巧的造型精湛的工艺,拿在手里捌在头上名媛淑女的庄重与南国田园的清幽并存,不同以往的美丽,每个女孩儿都值得拥有。”
“看啊,它用料之轻巧,薄壁包裹而成的塑像,不会坠伤发根,不会扯断新衣,轻若翎羽,像插上一对儿翅膀,悬停空中,自在飞行。”女摊主托着形形色色的饰品帮助它们飞过每位客商眼前。
浅金色的首饰窝在白色绒毛里闪烁着不同于纯金炽烈炫耀的光芒,骄阳下,冷冷辉光只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反射,好似冷艳高贵的艺伎优伶卧于白裘之上用丝毫不会让人感到热切的锐利目光审视每一个走近之人,评估谁有资质成为她新的主人。
相较摊位上大批金饰朦胧而冷淡的光晕,市场各处通道上攒动的人头,抢购时乡音浓重的讨价还价之声,更显得这些市井小民被时尚风潮挟持的可笑与不自知。
在水涨船高的年月里妄想乘船抵达高山,在深水区潜泳触底之后幻想捞到远古时期沉积于此的宝藏,在潮涨潮落之间不知进退地抱守满仓黄金孤注一掷地跨越航线,像一叶残舟在泛滥的河水行将退去之时偏离河道载浮载沉,凭借沿岸船夫拼命拉纤赶在搁浅之前仓惶驶向终点。
人类在欧西瑞安遍炒黄金,一轮又一轮低买高卖的黄金热潮推举一批又一批的投机者登上财富的榜单,引得狂热的追随者盲目效仿、接盘。嫉妒与贪心催生的火焰使整个市场不断升温,然而黄金依然冰冷,只不过能烫伤人心。矮人更喜欢与富有冒险精神的人类交往,经人类的思想渗透遭到了文化入侵,对黄金的认知也从昂贵的金属材料转向可囤积的财宝。
摊主向精灵手中倒了一袋子金章,精圆的钱币样厚金属片没有在毛绒绒的织毯上滚出多远,它们叮当作响的乐音引来不少人围观。
“看,这上面的花纹像一幅精美的肖像微缩进瞳仁之间。”摊主举起一枚像章置于眼前,另一只眼睛也金光闪闪,又像金镜子入水后散射了七色光充盈其间,转着不同的心思,招徕顾客。
“我们可是接受订制的。会把你心爱的人儿放在眼里,就那么大点儿,你的眼里只有她。”摊主瞪大了眼睛比量着金像章的距离与大小,放在眼前遮住其他物体,“除了它,你什么都看不见。”
久经商场的老板见到精灵不为所动,立刻改换掉眉飞色舞的动情讲演,简捷地码好不同成色的金章子,说道:“这是今年可以代替金币投资的货物,各地货商通收的等价物。您瞧”
他指着牡羊酒店前一位妇人用一袋子金章和两只羊头,外加一担子麦芯,换来一件纯金的酒具。
“现在积粮耗尽,青菜老掉,这时的陈麦子可值钱呢!您如果手头有闲置的黄金不妨换点儿,如果有款式老旧的首饰或这种金饰品我们也收。”
“哈哈,今年的收成不用愁了,早已有人订下,听说转手几次中间人卖了个好价钱呢。”
“这种交易有保障。年初时我还留了心眼,一半的羔羊没有接受预订,现在行情看涨,又多赚三成,呵呵呵呵。”
“咦,听说这种金章很有收藏价值,要不要先买几个存着?”
“看好。”
“成色相同,这几个图案好,喜欢的人多。”摊主从浅金色的那一堆里帮忙挑选。
一农一商两人商议着购买哪种成色的,务农那位将章子放嘴里咬了一下。摊主笑了说那是掺银的,在这几种品质中最值钱,这种东西还可以做为工艺品,日后不喜欢了可以拿回来兑换,就像那些讨好女性的首饰。
“真的?”经商的那位看似对这一句感兴趣,新的一番交易在他的思想中活络起来,满脸是汗的面孔都闪了金灿灿的光,他拿褐色袖管当抹布随意擦了一把鼻子,立刻下定决心,“给我装上10枚。”
<!--PAGE10-->商人风里来雨里去刻在皱纹里的沧桑有别于摊主洁净的皮肤显现出来的嫩白,一双粗糙大手急忙接过封装好的货品,而那纤长细指的主人,手腕上方花式袖口捌着一枚纯金的袖扣,将肥大的袖管收紧。市镇年轻人的时髦装束,熨烫平整的白色绸制衬衣仿佛是新制的,不像其他赶集的人那般灰头土脸。这位面貌年轻眼神儿深沉的商人吆喝得不紧不慢,像在打理别人的生意,不急着推销也不急着回返,空闲时间一遍遍数着市场上的货物量,有点像国王派来侦察的探员,交易时又不乏诚信商人的平实老练。
“快点走,这该死的消耗金钱的时刻又到了。”
“那是你吃得太多。”
“给我一个银币,你要带回些什么?”
矮人拿着银币吞口水,饥渴的目光扫过精致的金器落到黄绿色蔫巴巴的椰菜上,肚子空久了咕咕叫着抽紧,辛辣如烈酒的**反冲上喉咙,口水里都是难咽的怪味儿,再一看金子的光辉都不能掩盖的绿色,嗅着不怎么香的旅店饮烟穿过边摘菜边洒水的几位妇人摆开的蔬菜摊子,肌肠辘辘与难以下咽这两种感情扭打不休,矮人叹着气扯掉粘在鞋边的烂菜叶子只买了两块不容易反胃的白色甜点回来。
“你果然在精灵的酒馆里养得鼻子和舌头都挑剔起来了。”他的朋友捻着胡须俏皮地打趣,一对儿平直的粗长眉毛缓慢地向中间无限靠近生生挤出一座小山,眉头的几翻抖动无疑破坏了诙谐幽默的语言效果,表露了真实情感中更多的不满。
矮人的谈话被精灵从市场上尖细的噪音中分离出来,嗡声嗡气地回响,像个铜钟在耳朵里低低轰鸣。
瑟兰督伊听清了他们粗声粗气讲的每一个句子,而他身边的护卫精灵只听明白了“精灵的酒馆”这三个矮人口音的单词。
“你什么也没吃下?”矮人朋友喷出白花花的粉糕碎沫儿,噎得伸了几次脖子抱怨,“好歹买来一杯水,这样会害死朋友。”
矮人打掉朋友胡子上的残渣,像拍打着一床厚实的被子,又拍飞了不知名的虫子。
“好了好了,你都把我拍出灰了。”
“什么灰,那是小飞虫,怎么这么多讨厌的飞虫!”矮人在脸前呼啦呼啦地扇动衣袖,“你好久没洗澡了吧,我闻到了不好的气味。”
“来诺格罗德一趟,旅店也不许住,水都没得喝,你这老板比人类守财奴还要小心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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