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谎言里的镯子(2/2)
“我说不出口。”
“那你现在怎么说得出口了?”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变得好陌生。不是变坏了的那种陌生,而是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镯子的事,”我慢慢地说,“我妈还不知道。你陪我去告诉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你卖了她的镯子,买了车位。告诉她,你买了个假的放在那儿想骗我。告诉她,我们为这个要离婚。”
我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就像苏敏说的那样,把“我们”两个字咬得特别特别重。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你非要这样吗?”
“是。”
我又加了一句。
“你要是个男人,就跟我一起去。你要不是,就当我没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摔门而去。但他没有。
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说:“明天吧。明天我跟你去。”
第二天,我们开着车回我娘家。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车里的气氛沉闷得像要凝固了一样,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打破沉默。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冬天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我妈看见我们一起回来,有些意外,但还是很高兴,张罗着要去做饭。我拦住她,说有话要跟她说。
我们坐在客厅里,我妈坐在中间那把老藤椅上,我和周远坐在两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我妈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眼睛眯着,看看我,又看看周远。
“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看了周远一眼。他低垂着头,像只斗败的公鸡。
“妈,”我深吸了一口气,“周远把您给我的那个镯子卖了。”
我妈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卖了?”她重复了一遍,“卖去哪儿了?”
“典当行。”周远小声说,“我买车位差钱,就把镯子拿去当了。”
“然后呢?”我妈问。
“然后……”周远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我怕田颖发现,买了个假的放回去。”
我妈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敲我的心。
“周远,”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知道那个镯子是怎么来的吗?”
他摇了摇头。
“那是我妈——也就是田颖的姥姥——她结婚时唯一的嫁妆。那时候穷,什么都拿不出来,外婆把自己陪嫁的一对银镯子熔了,添了点钱,打了一只金的。”我妈说着,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后来传给了我,我又传给了田颖。不值几个钱,就是个念想。我们家几代女人,戴过它,摸过它,哭过笑过,最后都留在了心里。”
“你说,它值多少钱?”
周远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怪你。”我妈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说到底,也是我们田家没本事,给闺女的东西不够分量,让你没看在眼里。”
“妈!”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您别这么说!”
周远“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妈,我错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手心里,“我一时糊涂,我不该动田颖的东西。您怎么骂我都行,怎么打我都行。”
我妈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起来。”她说,“跪着像什么样子。”
周远不肯起来。他的肩膀在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哪怕是当年他父亲去世,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你起来。”我妈又说了一遍,“起来说话。”
周远这才慢慢站起来,但头还是低着,不敢看任何人。
“错也认了,跪也跪了,”我妈说,“接下来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提了离婚。”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妈,我知道您肯定觉得我不懂事。”我擦了擦眼泪,“可我真的过不去这个坎儿。他要是光明正大地跟我说,让我把镯子拿出来帮他,我一定会给。可他是偷,是骗,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我没办法再信他了。”
我妈伸出手,把我拉到她身边,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傻孩子,”她说,“镯子没了就没了,只要你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至于离不离婚,你自己拿主意,妈不替你做决定。你愿意过就过,不愿意过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我的眼泪终于彻底决了堤,趴在我妈腿上哭得像个小孩。
周远站在一边,一动也不动,像个木头人。
那天离开我妈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抹残阳,红得像血。
回去的路上,周远忽然开口了。
“不离了,行不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把车位卖了,”他说,“我去把镯子赎回来。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赎回来。”
“赎回来以后呢?”我问,“你把它放回盒子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沉默了。
“周远,”我说,“我们的问题不是一个镯子。是我们的信任,被你亲手打碎了。你想用赎镯子来补,可它补得上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回到家,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准备去苏敏那儿住几天。周远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拎着包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田颖,”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回头。
“我给了你三个月。”我说,“三个月,你有无数次机会跟我坦白,可是你没有。你选了一条最省事的办法——骗。因为在你心里,我不配知道真相。”
我把他的手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周远,我不想再当那个被你糊弄的人了。”
我走出家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我没有停步,径直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胸口还是很疼,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到了苏敏家,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坐在我旁边,陪我一起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男女主角在雨中抱头痛哭,哭得撕心裂肺。
“你说,”我忽然问苏敏,“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苏敏想了想,说:“大概就是,你把最脆弱的地方亮给他看,他非但不捅,还会帮你挡着。”
我没说话,只是把杯子里的热水一口一口地喝完。
一个星期以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周远起诉离婚了。
我拿着那张传票,手指冰凉。
苏敏介绍的那位律师姓林,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说话不疾不徐,但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她把我的情况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然后告诉我,除了存款分割,婚后偿还的房贷部分也可以主张分割,车子同理。
“他大概没想到你会找律师。”林律师微微一笑,“他觉得你会被他吓住,乖乖签字。”
“那我现在呢?”
“现在?”林律师推了推眼镜,“现在我们让他知道,什么叫公平。”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像是在跑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取证、准备材料、出庭,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苏敏全程陪着我,有时候给我做饭,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什么都不说。
开庭那天,我穿了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走进法庭的时候,我看见了周远。
他瘦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庭审的过程我不想再回忆了。总之,最后的判决结果比我想象的要好。房子婚后的增值部分、共同偿还的贷款、存款,都按比例做了分割。那个车位,因为他承认是用镯子变卖的钱买的,所以折算成了补偿款。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让人讨厌。
周远从后面追上来。
“田颖!”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看着有些狼狈。
“镯子……”他喘着气说,“镯子我赎回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绒布盒子,塞到我手里。盒子是湿的,上面沾着雨珠。
我打开盒子。是我的那只镯子。颜色暗沉,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内侧那个小小的“福”字还在,只是比原来更浅了一些。
我握着那只镯子,冰凉的金属慢慢被我的体温捂热。
“对不起。”周远说,“这句话我早该说,可我一直说不出口。”
我看着他的眼睛,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周远,”我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戴这只镯子了。”
他的眼神暗了暗。
“不是因为恨你。”我接着说,“是因为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自己被你当成傻子骗的那三个月。镯子还是那个镯子,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把盒子合上,握在手心里。
“但是,谢谢你把它赎回来。至少,我可以把它还给我妈了。”
我转身走了。雨下得越来越大,打在路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我听见周远在身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被雨声吞没了一半,听不太真切。
我没有回头。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三个月以后,我在单位附近租了个小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苏敏送了我一盆绿萝,摆在窗台上,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舒展开来,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镯子我送回给我妈了。她接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搂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路过那家常去的菜市场,看见卖菜的大姐正在跟人聊天。她看见我,笑着招招手:“小田啊,好几天没见你了!”
“出差了几天。”我笑着回应,挑了几样菜,装在布袋里。
拎着菜往回走的路上,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我忽然想起那天下班回家发现镯子不见的自己,那个惊慌失措、心慌意乱的自己,那个被谎言包裹着还拼命说服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自己。
不过短短几个月,却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是苏敏发来的消息:“晚上火锅,我请客,不准拒绝。”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家走。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我忽然觉得很踏实。那种踏实,跟有没有人依靠没有关系,是心里头那座摇摇晃晃的房子,终于自己修好了地基。
回到家,我把绿萝浇了水,给苏敏回了条消息说一会儿见。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换上鞋子,锁好门,下楼去了。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苏敏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隔着玻璃窗,我看见她正冲我用力挥手,嘴巴一张一合,虽然听不见,但我知道她在喊什么。
“快点快点!肉都快老了!”
我推开门,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麻辣的香味。苏敏把一盘肥牛推到我面前,筷子已经夹起来了。
“今天怎么想起请我吃饭?”我问。
“庆祝啊。”苏敏理直气壮地说,“庆祝你终于想开了。”
“我什么时候想不开过?”
“你呀,”苏敏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以前就是想得太开了,什么事都自己受着,受了委屈也不吭声。现在这样多好,该争的争,该放的放,活得痛快点。”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辣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我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看着它从鲜红变成褐色,再捞出来,蘸了酱料,放进嘴里。
辣,但是真过瘾。
“苏敏,”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谢,跟我还客气。”她摆摆手,忽然又严肃起来,“不过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她犹豫了一下,“再找一个?”
我摇了摇头。
“现在不想。”我说,“我想先把自己活明白了。以前总觉得结婚就是找个依靠,把什么都交给他,自己就不用操心了。现在想想,那种想法挺傻的。”
“终于开窍了。”苏敏举起了杯子,“来,为新生的田颖,干杯。”
我笑着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某种仪式。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已经很晚了。我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上翻手机。忽然看到一条消息,是周远发来的。
“听说你搬家了?过得还好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了一行回复——
“挺好的。你也是。”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映进来,天花板上一片迷离的光影。我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天下雨的声音,和他最后喊我的那一声。
声音已经远了。
雨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