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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9章 他累了好多年,以后,换我来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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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那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灯已经全亮了。

我坐在老屋东厢房的镜子前,二婶帮我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颖颖,嫁过去以后要懂事,别让人家说咱老田家的闺女没教养。”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没吭声。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大红秀禾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白得有些陌生。窗户外头传来村里人忙忙碌碌的脚步声,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空气中飘着油炸糖糕的香气。外头有人喊:“烟来啦——桌子再摆三桌,棚子那头再撑一根竹竿!”

热闹得像全村都在替我过年。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一口枯井,底下一点水声都没有。

我哥田志刚在院子里张罗,声音最大。他那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安排,连我结婚的酒席都是他一手操办的,菜单、烟酒、座次,样样都要过问。村里人都说,志刚这当哥的,比当爹的还上心。

是啊,他没得选。

爹妈走得早,我六岁那年,一辆农用三轮车翻进了山沟,车上四个人,就活了村东头的老李头。从那以后,我哥就成了我的天。

那年他才十九岁,刚考上省城的大学,通知书还没来得及拆封,就撕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张通知书撕成两半的样子,红色的封皮裂开一道大口子,像一颗心被硬生生掰成两瓣。我哥蹲在灶台前,把那两半纸塞进炉膛里,火苗一下子蹿起来,映得他的脸红彤彤的。他没哭,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颖颖,哥去镇上厂里上班,供你读书。”

十九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就老了。

我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成绩一直不差,但也没多拔尖。我哥在镇上的机械厂干了七年,从学徒干到师傅,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铁。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他会骑车到县城,把钱存进卡里,再买一斤苹果提到学校来。苹果洗得干干净净,装在塑料袋里,袋子口系得紧紧的。

“哥,你吃一个。”

“我不爱吃苹果,酸牙。”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冷馒头,就着白开水啃。

我信了。

后来才知道,他不爱吃苹果?他是什么都舍不得吃。

高三那年冬天,我生了一场病,急性阑尾炎,做了手术。手术费三千八,我哥二话没说就掏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千八是他跟厂里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外加跟村里王叔借了一千块。那之后好几个月,他每天的中午饭就是一个馒头加一包榨菜。榨菜还是厂里食堂免费供应的那种,齁咸,他拿开水泡开了当汤喝。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哥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买了两挂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小半天。村里人都来道喜,说我哥养了个有出息的妹妹。我哥笑得嘴都合不拢,挨个给人发烟,连平时舍不得抽的中华都买了一整条。

他说:“颖颖,你好好念书,哥供你。”

我说:“哥,等我毕业了,我来养你。”

他没说话,别过脸去,假装去点灶台的火。

我去了省城念大学,四年,我哥每个月雷打不动往我卡里打一千五百块。我知道他自己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出头,还要还债,还要修老屋的屋顶,还要应付村里七七八八的人情往来。我给他打电话说不用打那么多,他就一句:“女孩儿家在外面,不能让人瞧不起。”

我哥就是这样的人,嘴笨,心重,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吐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笑。

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进了一家建材公司做管理,从普通文员做到部门主管,用了六年时间。工资从三千涨到一万二,我每个月给我哥打三千块,他每次都退回来,说:“你自己攒着,嫁人的时候用。”

我说:“哥,我不嫁人,我就跟你过。”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傻话。”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就是我哥。他把我从六岁拉扯到二十六岁,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啊,他从十九岁的少年熬成了三十九岁的中年人,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手糙得像砂纸。村里跟他同龄的人孩子都上初中了,他连个对象都没谈过。

别人给他介绍姑娘,他就一句话:“等我妹妹念完书再说。”

等我念完书,他年纪也大了,再没人给他介绍了。

我每回一次家,心里就难受一回。老屋还是那个老屋,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我哥用报纸糊上,糊了一层又一层。堂屋的灯泡坏了一个,他舍不得换,就那么暗着。冰箱用了十年,门封条都老化了,关不严,他拿胶带粘了一圈。

我说:“哥,我给你买个新冰箱。”

他说:“能用就成,花那钱干啥。”

他总是这样,对自己抠得让人心疼,对我大方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去年冬天,我认识了许绍辉。

他是我们公司新来的销售总监,比我大四岁,省城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退休教师。人长得不算多帅,但看着干净,说话斯文,做事稳重,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追了我三个月,带我看电影,请我吃饭,下雨天到公司楼下送伞,加班到深夜的时候他点好外卖送到工位上。

我们在一起之后,他对我很好,是真的好。好到我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好到我觉得这个城市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今年过年,我带他回了一趟村里。

我哥看到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细微的变化,我当时没注意,后来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是什么。

那天吃饭,许绍辉跟我哥喝了几杯酒,说了很多客气话。我哥一直笑着,频频点头,但话很少。吃完饭,许绍辉去院子里抽烟,我哥把我拉到厨房,低声问了一句:“颖颖,你认真的?”

我说:“嗯,他人挺好的。”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城里人,靠得住吗?”

“哥,他人真的很好。”

“家里知道咱家的情况吗?知道爹妈的事吗?”

“知道,他不介意。”

我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注意到他捏着碗沿的手指关节发白,但那时候我沉浸在恋爱的甜蜜里,根本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像一地的碎玻璃,踩上去才觉得疼——他那天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碗,他还站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堂屋的灯一直亮着,亮到后半夜。第二天早上,他眼睛红红的,说是没睡好。

我信了。

婚事定下来之后,许家那边很爽快,说一切按规矩办。彩礼给了八万八,我哥一分没要,全存在一张新卡里,塞给了我。

“这是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他说,“嫁过去是人家的人了,手头得有点自己的钱,遇事不慌。”

我说:“哥,这钱你拿着,你还欠着王叔的钱。”

“早还完了。”他说,语气很淡。

我知道他撒谎。上次回家我还看见王叔的账本,上面的数字我瞟了一眼,不是小数。

但我没拆穿他。我了解我哥的脾气,他不要的钱,塞给他他也不会要。他就是这样,一辈子都在给我,从来不肯从我这里拿一分一厘。

结婚的日子定在五月初八。

我哥从三月份就开始忙活。修房子、刷墙、搭棚子、请厨子,里里外外全是他一个人操持。村里人都说,这婚礼办得比镇上有钱人家的还像样。席开十六桌,每桌十八个菜,烟酒都用的好的。我回村里那天,看到院子里新搭的钢架棚子,门口贴的大红喜字,窗户上贴的剪纸,心里又酸又暖。

我哥站在院子里,叉着腰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冲我一笑:“咋样,哥给你办的婚礼,不丢人吧?”

我说:“哥,你瘦了。”

他摆摆手:“瘦点好,精神。”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老屋的床上,听着外头风吹树叶哗啦啦地响,心里翻江倒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想到爹妈,想到六岁那年跪在灵堂前什么也不懂的那个小女孩,想到我哥蹲在灶台前烧掉录取通知书的样子,想到他啃冷馒头的侧脸,想到他满手老茧给我洗苹果的样子。

眼泪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我捂在被子里哭了一场,哭完又觉得自己没出息。

第二天一早就被叫起来梳妆,七大姑八大姨挤了一屋子,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我坐在镜子前,像一尊木偶,任人摆弄。外头锣鼓喧天,鞭炮炸了一轮又一轮,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喜庆得不像话。

许绍辉的车队来了,六辆黑色的车排成一排,打头的是一辆劳斯莱斯,租的。村里的小孩追着车跑,尖叫笑闹,老人们站在路边指指点点,说老田家的闺女真有福气。

我被二婶扶着出了房门,走到堂屋。

我哥站在堂屋中间,穿着一身新买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那件衣服我知道,是他提前半个月去县城百货大楼挑的,试了好几次才定下来。他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在笑,但眼睛是红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泪光,亮晶晶的,硬是没掉下来。

“哥。”我叫了他一声,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他走过来,伸手帮我整了整头冠,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嫁过去好好的,”他说,声音很低,像砂纸摩擦铁皮发出的那种涩涩的响动,“日子是两个人过的,遇到事情多商量,别任性,也别委屈自己。”

“我知道了。”

“家里这边你放心,哥一个人能行。”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转过身去,冲外头喊了一声:“吉时到——送亲!”

鞭炮又炸了起来,噼里啪啦,震天响。

我被扶着往外走,走到院子里,走到大门口。

按照村里规矩,新娘出门前要有一个“抓喜钱”的仪式——娘家人把喜钱放在托盘里端上来,新娘抓多少带走多少,寓意两家都好、财气进门。

我哥端着盘子走上来。

那是一个红色的塑料托盘,里面铺了一层红纸,上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钞票,百元大钞,一沓一沓的,堆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山。红彤彤的钞票在五月的阳光下格外扎眼,扎得人眼眶生疼。

盘子里的钱少说有三万块。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兄妹俩。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得红纸边角微微翘起来,哗啦哗啦地响。阳光打在那堆钞票上,红纸的反光映在我哥脸上,那张脸沟壑纵横,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被刀刻过一样,每一道都是二十年岁月压出来的。

他的手在抖。

托盘在他手里微微地颤着,那是一种控制不住的、生理性的颤抖。他的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跟手里那堆崭新的钞票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在说话——他在说:多拿点,拿多点,你拿得越多,哥心里越踏实。

我低头看着那盘钱。

三万块。

他一个月的工资不过四千出头,不吃不喝也得攒大半年。何况他还欠着债,老屋的屋顶今年又漏了一次还没来得及修,冰箱还是那台用了十年的老冰箱,他给自己买一件一百块的中山装都要反复掂量好几遍。

而这盘子里躺着的,是他能拿出来的所有。

我突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喘不上气。眼眶里蓄了半天的泪,滚烫滚烫的,马上就要涌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伸出手,捏住了一张。

一张。

就一张。

一百块钱,轻飘飘的,捏在指尖没什么分量。

我把它折了两下,塞进袖口的暗袋里,然后抬起头,看了我哥一眼。

“走吧。”我说。

我没叫他“哥”。

不是不想叫,是不敢叫。我怕那个字一出口,眼泪就再也憋不住了,我怕我会当着全村人的面嚎啕大哭,我怕我会把这张该死的红盖头扯下来,扑到他怀里说“哥,我不嫁了”。

我没有那样做。

我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身后,二婶喊了一声:“哎哟!颖颖你这孩子,咋就拿一张——再拿点再拿点!”

我没回头。

我不能回头。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很克制的声音——像一个人把心碎在嗓子眼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没有回头。

接亲的车队发动了,鞭炮又炸了一轮。我坐在车里,透过贴了喜字的车窗往外看。

院子门口,红纸碎了一地,踩得到处都是,像一滩摊凝固的血。

田志刚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钱。

他站得笔直,中山装的领口还是那么整齐。

但他的肩膀在抖。

五月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露出额头上方一大片花白的发茬。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立在野地里的电线杆子,孤零零的,背后是老屋掉了墙皮的门框和糊了报纸的窗子。

车子开动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终于,在车子拐弯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那扇贴了大红喜字的车窗玻璃,透过漫天飘舞的鞭炮纸屑,透过五月的阳光和尘土——

我看见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车子拐过村口的老槐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大哭了一场。

许绍辉握着我的手,什么也没问。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车子一路向东,往省城的方向开,路上的风景越来越陌生。我靠在座椅上,哭了很久,后来慢慢收了声。

车里很安静,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轻很缓,女歌手的声音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软绵绵的,听得人昏昏欲睡。

我把手伸进袖口的暗袋里,摸到那张一百块钱。

钱被折了两道,纸面还有点新钞特有的脆滑。我把它展开,又折起来,折起来,又展开。

我忽然翻到了钞票的背面。

那一面的空白处,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那笔迹我认得,是我哥的。他读书不多,字一直写得不好看,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用力极大,纸都快要被戳破了。

上面写的是——

“颖颖,婆家不痛快就回家。哥养你。”

我看着那几个字,刚刚收住的眼泪又下来了。

无声地流,流了满脸,流进嘴角,咸得发苦。

许绍辉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没接。

我把那张钱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那些年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六岁那年,他跪在爹妈灵堂前,把我抱在怀里,说:“颖颖不怕,哥在。”

九岁那年,他冒雨去镇上给我送雨鞋,自己淋得透湿,到学校的时候浑身往下淌水,像个水鬼。

十二岁那年,我被村小的男同学欺负,他骑着自行车追了那小子三里地,把人堵在田埂上,蹲下来跟他说:“你再动我妹一根指头试试。”

十五岁那年中考,他在考场外站了两天,晒脱了一层皮,成绩出来那天比我还紧张。

十九岁那年我考上大学,他放鞭炮放到手抖,逢人就说“我妹妹是大学生”,说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二十三岁那年我毕业,第一次领工资,给他买了一件羽绒服,他高兴得在村里穿了好几天,逢人就掀开衣服说“我妹妹给买的,牌子货”。

二十六岁这年,我嫁人了。

他在给我准备的喜钱上,偷偷写了那句话。

他怕我过得不好。

他怕我受委屈。

他怕我没有退路。

他把他能给的一切都给了我,最后还偷偷塞了一个承诺——你随时可以回来,哥养你。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窗外的风景刷刷地往后退。

我把那张钱折好,放回暗袋里,贴着心口。

许绍辉说:“晚上我爸妈在酒店订了一桌,咱们到了先休息一下,晚上一起吃饭。”

“好。”我说。

“你哥那边——过几天咱们就回去看他,别难过。”他说,声音很温柔。

“嗯。”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和田野,忽然觉得这条路好长,长到仿佛永远到不了终点。

又觉得这条路好短,短到一眨眼就已经把那个叫家的地方甩在了两百公里之外。

手机响了。

是田志刚发来的短信。

“颖颖,到了给哥发个信息。哥给你打了三千块,微信转的,你收一下。”

我没回。

我怕我一回复,就会在车里再次崩溃。

许绍辉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轻轻把手覆在我手上。

“收了,”他轻声说,“那是你哥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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