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他累了好多年,以后,换我来了(2/2)
我点点头。
我打开微信,点开那个红包。
三千块,备注写着:“嫁妆”。
我点了收款。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再打一行,再删掉。
最后我只发了四个字——
“我到了,哥。”
“哥”字发出去的那一瞬间,眼泪又砸在了屏幕上。
许绍辉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高速公路染成了一条金色的河流。车子在金色的河流上漂着,从一个大山深处的村子,漂向一个高楼林立的城市。
我攥着袖口暗袋里那一百块钱,闭上了眼睛。
我心里想——
田志刚,你等着。
等我在省城站稳了脚跟,等我把日子过好了,等我有能力了,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一定让你住上有暖气的房子,用上新冰箱,穿上不打折的新衣裳。我一定让你找一个好嫂子,让你也有一个家。
我一定让你知道,你养大的妹妹,不会丢下你。
一定。
车子驶进了省城的绕城高速,路边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璀璨得像一条镶嵌在大地上的星河。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片灯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许绍辉说:“到家了。”
“嗯,”我说,“到家了。”
我心里知道,我有两个家。
一个在老家的村子里,门口有棵老槐树,院子里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瘦男人。那是我哥,那是我的根。
一个在前方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里,身边坐着一个温厚的男人。那是我未来的日子。
我要好好地过,把两个家都过好。
婚礼在省城办得很体面,许家那边亲戚多,酒店订的是五星级的,摆了三十桌。我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许绍辉握着我的手给我戴戒指,台下掌声雷动。伴娘是我大学室友陈瑶,她哭得比我还凶,敬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田颖,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笑着说:“一定。”
婚宴结束,许绍辉喝得有点多,回到新房倒头就睡。我换下婚纱,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的飘窗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很想给我哥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有点慌,又给二婶打了一个,二婶说:“你哥啊,你走后他一直待在院子里呢。我们收拾完都散了,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就那个棚子底下——哎哟,坐了老半天了。”
“他在干嘛?”
“没干嘛,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我叫他进屋他不进,给他端了碗饭他也没吃。就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你那盘钱,愣愣地看。看着怪心酸的。”
我喉咙一紧。
“二婶,你把电话给他。”
二婶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从堂屋传到院子里,然后我听见她说:“志刚,你妹电话。”
沉默了几秒,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
“喂,颖颖。”他的声音很正常,甚至还带着笑,“到了?吃饭了没?”
“吃了,哥,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今晚的席面可好了,村里人都说好吃。你放心啊,我这边好着呢,你自己好好的就行。”
他在撒谎。
他说他吃饭了,但二婶刚刚说他连一碗饭都没动。
他从来不会在我面前说他的难过,从来不会。二十年来他都是这样,天塌下来他顶着,顶不住了就用肩膀硬扛,扛不住了就蹲在角落里自己消化,消化完了再站起来冲我笑。
“哥。”
“嗯?”
我有很多话想说,我想说哥你吃了饭再睡,想说哥你别舍不得给自己买东西,想说哥你腰不好别干重活,想说哥你找个好人成个家吧,想说哥你别再一个人扛着了。
但到了嘴边,只剩一句。
“哥,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
我却听出了那个字后面藏着的千言万语。
“哥,我挂了。”
“嗯,早点休息。”
我挂了电话。
飘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熄灯,永远不会安静下来。不像老家的村子,天黑之后只能听见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安静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你一个人。
我靠在窗框上,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很久没有动。
结婚后的第一个月,日子过得很快。
许绍辉对我很好,公婆对我也客气。我每天上班下班,周末跟许绍辉逛逛街、做做饭,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但我心里总有个疙瘩,总惦记着老家的房子、惦记着我哥。
有一回半夜做梦,梦见我哥在厂里出了事,被机器砸了手。我一下子惊醒过来,浑身冷汗,心跳得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我摸到手机给我哥打电话,凌晨三点多,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
“喂?”他声音迷迷糊糊的。
“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睡觉呢。咋了颖颖?”
“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梦都是反的。”他说,打了个哈欠,“别瞎想,快睡,明天还上班呢。”
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困意,还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我想他大概是感冒了。
“哥,你感冒了?”
“没有,就是吹了点风。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快睡快睡。”
电话挂了。我盯着天花板,彻底睡不着了。
许绍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做了个梦。他伸手搂了搂我的肩,又睡过去了。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那个梦太真实了。我哥满手是血的画面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怎么都挥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又打了一个电话,这回没人接。
我打了三遍,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慌了。
我给我哥厂里的工友老孙打电话,老孙说:“你哥啊?他今天没来上班,请了假,说是去县医院看看。”
“县医院?他怎么了?”
“好像是腰疼,前几天搬货的时候扭了一下,这两天越来越严重,走路都费劲。我们劝他去看看,他一直拖着。今天实在扛不住了才去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的那股烦躁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了上来。我知道我哥是什么人——他是那种就算疼得站不起来都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的人。他怕我担心,怕我往回跑,怕影响我的生活。
我跟许绍辉说我要回去一趟,许绍辉二话没说就请了假,开车带我往回赶。
车子进了村子,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在纳鞋底。看见车过来,都抬头看,认出了是我,纷纷招呼:“哟,颖颖回来啦?”
我顾不上跟她们多说,让许绍辉直接开到老屋门口。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棚子拆了,喜字还贴在门框上,被雨淋了半个月,红色褪成了一片惨淡的粉色。墙根底下堆着婚礼那天剩下来的几箱啤酒瓶子,还没来得及卖。
堂屋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子被一块旧床单遮了一大半。
“哥?”
没人应。
我往里走了两步,看见他躺在堂屋的竹椅上,侧着身子,脸对着墙壁,背上搭着一件旧军大衣。竹椅吱呀吱呀地响了两声,然后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坐起来。
“颖颖?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他说着要站起来,但腰上的伤让他动作一顿,整个人僵在那里,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的脸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那件灰扑扑的旧T恤套在身上,领口都洗得发白了。他瘦了,瘦得厉害,比结婚那天瘦了不知道多少。
我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田志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尴尬地笑了笑,慢慢地、艰难地坐回到竹椅上,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摆了摆。
“哎呀,小毛病,休息两天就好了。你大老远跑回来干啥,耽误工作。”
“小毛病?小毛病你去县医院?小毛病你连班都上不了?”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落了下来,“你是不是非要等瘫在床上起不来了才肯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许绍辉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别急,先让哥歇着,我去镇上买点药。”
“家里有药。”我哥说,指了指桌上一个塑料袋。
我走过去翻了一下,里面是一盒止痛片、一袋膏药、两瓶跌打损伤的药酒。药是县医院开的,日期是今天上午。塑料袋上印着县医院的名字,但我注意到药袋上写着“骨科门诊”四个字,心里一沉。
“医生怎么说?”
“没啥,就说腰椎间盘有点问题,吃点药就好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信。
我拿起桌上的那张就诊单看了一眼。诊断栏上写着:腰椎间盘突出,建议休养三周,避免重体力劳动,必要时考虑手术治疗。
“这叫吃点药就好了?”我把单子拍在他面前,声音发抖。
他没说话,别过脸去,又去摸桌上的烟。
我看他摸烟的手,指节粗大变形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皱巴巴的红塔山,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弥漫开来,他的脸在烟雾后面变得有些模糊。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有一把刀子慢慢地割,一刀一刀,不快,但疼得深入骨髓。
我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花白头发,看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着他因为腰痛而坐得歪歪扭扭的姿势,看着他穿着那件我结婚前给他买的T恤——已经洗得领口变形了,还穿着。
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把自己过成了这个样子。
而我,在省城的写字楼里吹着空调、喝着咖啡,偶尔想起他的时候打个电话,听他报喜不报忧地说两句,就心安理得地挂了,继续过我的日子。
我怎么这么没良心。
我蹲下来,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哥,你跟我去省城。”
他愣住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顾上拍。
“去省城干啥?”
“看病。省城的医院好,咱们好好查一查,该治的治,该养的养。你这个腰要是再拖下去,以后怎么办?”
“不用不用,县医院看得挺好的。”他连连摆手,“而且我走了,厂里的活怎么办?还有家里的鸡——后院养了二十只鸡,没人喂。”
“鸡我让二婶帮你喂。厂里的活你先请假,请不了就辞职,我来养你。”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那种明亮的光,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感动,像是不安,像是心疼,又像是内疚。几种情绪在他眼里翻来覆去地打转,最后变成了一句话。
“颖颖,哥不能拖累你。”
“你是我哥。”我说,“你养了我二十年,你跟我说拖累?”
他低下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只烟灰缸是半个易拉罐剪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底部积了一层厚厚的烟灰,黑糊糊的。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哥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决了堤。
“你放屁——”我哭着吼他,声音尖得我自己都不认识,“你有本事!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本事的人!你把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养到这么大,你让她读了大学,你让她有出息了,你自己什么福都没享到——你跟我说你没本事?”
许绍辉从镇上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我们兄妹俩一个蹲在地上哭,一个坐在竹椅上红着眼眶不说话。他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买回来的药和补品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烧水。
那天晚上,我帮我哥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双拖鞋,一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杯身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老屋的衣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他的衣服——除了两件换季穿的外套和几件T恤,剩下的位置全空着。角落里整整齐齐地叠着我以前穿过的旧衣服,那是我上高中时留下的,他一件都没舍得扔。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大学毕业那天拍的。照片上的我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他站在旁边,穿着借来的不合身的衬衫,笑容里带着一丝局促,但那是我见过他最骄傲的样子。照片的边角被摸了太多次,颜色都褪了,纸面上有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枕头
我翻开看了一下,余额是两万三千块。
户名是“田颖”。
这张存折是我上大学那年他办的。他每个月往里面存五百块,存了整整四年,从来没取过。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条存款记录都是他二十岁时省下的汗水和青春。存折的封面已经磨白了,边角卷起来了,但里面的每一页都被他压得平平整整的。
许绍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存折,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分钟他又进来了,手里拎着我哥那个破旧的行李袋,塞进车里。
“走吧,哥。”他说。
我哥最后看了一眼老屋,看了一眼院子里他种的那棵柿子树,看了一眼门口贴着的褪色的喜字,点了点头。
“走吧。”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抬起来抹了一下眼睛,这个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拂掉额头上的汗。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他快速低下头,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们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灯照亮了村口那条弯弯曲曲的水泥路,路两边的玉米地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车子经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二婶站在路边送我们,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非要塞到车上。
“给你哥补补身子。”她说,然后又拉住我的手,压低声音,“颖颖,你是个好孩子。你哥这辈子,苦了太久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
车子开出村子,驶上了回省城的高速。
我哥坐在后座,一开始还硬撑着不靠着椅背,后来大概实在是腰疼得撑不住了,慢慢地靠了下去。许绍辉把后座的空调调了调,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在说:你做的是对的。
高速两旁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像倒流的时光。我回过头,透过后车窗,看向远方那个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的村庄。那里的灯火稀稀疏疏的,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碎银子,在黑夜里闪着微弱的光。
那里是我的来处,是我的根。
而这个在后座慢慢闭上眼睛睡着的男人,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他从十九岁那年开始,就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搭在了我身上,从来没有犹豫过,从来没有后悔过。他把自己的梦想一把火烧了,把灰烬埋进土里,用自己的血肉浇灌,让我从灰烬中长出来。
我摸了摸袖口的暗袋。
那一百块钱还好好地在里面,贴着我的心口。
钞票背面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我都能背下来了——
“颖颖,婆家不痛快就回家。哥养你。”
我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
“哥,你老了就回家。妹养你。”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前方的城市灯火逐渐清晰。我握着许绍辉的手,回头看后座的田志刚,他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也松开了。
他大概是太累了。
累了好多年。
以后,换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