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33章 女弟子风波,菊英娥的考验(2/2)
“千手观音练到第七重,手上功夫就要从‘快’转到‘巧’。这本书讲的是指间暗劲,正好跟你的裁缝底子合上。”菊英娥把册子递过去,“三天内背熟。三天后我烧掉原本。”
七双手接过册子,指节发白。
“夫人——”
菊英娥转头去看秦玲珑:“今天休息一天。跟着你七姐,把护腕试试。”
完她就走了。走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花痴开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阿蛮从旁边冒出来,挠着头:“老大,夫人这到底算哪一出?这书到底是在教七姐还是没在教?”
“蠢货。”花痴开伸了个懒腰,“这不就是在教吗。”
江湖上还在传菊英娥要另立门户的时候,他的娘,正在不动声色地把两个姑娘往更高的地方推。
那本飞花穿叶,他记得听夜郎七提过一次。千手观音的前八重是他教的,可后的几重心法,全在菊英娥那本手札里,连他都没见过。她不给亲生儿子,拿给七了。
花痴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起,七不但不用害怕被秦玲珑取代,反而得到了连他都眼热的传承。
而秦玲珑有了一个会给她做护腕、会教她盘头发、会在她挨打后偷偷给她上药的姐姐。
这盘棋,菊英娥从他俩磕磕碰碰的第一天就开始下了。收秦玲珑,逼七自处,等七渡过自己那一关,再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不是什么另立门户,是在给花痴开搭一座更结实的台子。
花痴开抬头看了看天。
天气很好,院子里的老槐树正抽新芽。
阿炳在树底下一遍一遍地听骰子,耳朵轻轻动着。阿蛮在旁边翻花绳——天知道这莽汉什么时候学会了翻花绳,是为了练手指灵活,翻得歪歪扭扭,嘴里骂骂咧咧。七带着秦玲珑坐在石阶上试护腕,一个低头缝针脚,一个安安静静伸着手。
菊英娥在厢房窗前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旧得不像话的账簿,没有翻,只是望着窗外那几个年轻人,目光很柔,柔得像月光。
花痴开忽然想——将来总有一天,他得跟弈天会那帮人一决生死,或者面对比天局更可怕的东西。可不管将来多凶险,至少这一刻,这座院子是暖的,这些人是在的。
这时秦玲珑忽然站起来,走到菊英娥窗前,恭恭敬敬跪下。
“师父,今天不练功,徒儿想求您一件事。”
“。”
“求您给七姐也收个徒弟。”
菊英娥眉毛一挑。
七手里针线差点扎到自己手指,脸登时红了:“秦玲珑你什么!”
“我没瞎!”秦玲珑跪得端端正正,“七姐手这么巧,要是只给我一个人缝护腕,太屈才了。”
七急得要找东西扔她,摸了半天,摸到一只还没缝完的护膝,扬手就要砸。可没砸下去,自己倒笑了出来。
院子里,笑声一片。
菊英娥把茶盏端起来,啜了一口。茶香氤氲中,没人看见她嘴角那一丝绷不住的弧度。
花痴开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松动了。
那是从父亲死后,就一直没有松开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也许叫家。
也许叫——有朝一日,可以放心离开。
那天晚上的事,很多年以后花痴开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靠在门框边上,看着满院的灯火和人影,忽然鼻头一酸。
他想起好多年以前,自己跪在夜郎府门前那个夜晚。
那时候没有灯火,没有笑声,没有人煮好饭等他回去。只有一个沉默的老人,一把竹鞭,一碗凉透了的白粥。他把白粥灌下肚,冰凉的,可他不敢吭声。之后的十年,全是这么过来的——练功,挨打,再练功,再挨打。没人问他疼不疼,没人问他怕不怕,没人在他耳边一句:今天你上桌吃饭。
他以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直到这一刻。
阿炳在树下又掷出骰子,骰子滚动的声音响起来,他侧着耳朵听,微微皱起眉头,又重新掷了一遍。阿蛮终于把花绳翻成一个像模像样的四方格子,高兴得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七和秦玲珑挨着坐在石阶上,一个低头改护膝上的针脚,一个乖乖伸着手让她量尺寸,两个人都不话,可那种安静,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安静是戒备。现在的安静是踏实。
菊英娥在厢房窗前坐着,手里那本旧账簿终于翻开了。她低着头,提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写几笔,抬头看一看前院那群年轻人,嘴角微微扬起,又低头继续写。
花痴开忽然很想走过去,问问她在写什么。
但他没有。
他知道有些事不用问。娘不,自然有她的道理。也许有一天他会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在这里。在这座府邸里,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着日子。这就够了。
他转身出了院子,一个人走到后花园的池塘边。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他蹲下身,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里那个人,已经不是当年跪在夜郎府门前的孩了。脸上的稚气褪得一干二净,眼神沉了许多,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疤——是当年跟屠万仞对决时留下的。可他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赌神吗?
赌神应该是什么样子?威风八面,算无遗策,令江湖闻风丧胆?他好像全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想守住这座院子的人。
“老大。”
身后传来七的声音。
花痴开没有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一个人走开,怕你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
七没有回答,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一起看着池塘里的月光。
过了很久,七才开口。
“老大,今天夫人给的那本《飞花穿叶》,我看了前三页。”
“怎么样?”
“好难。跟我一直学的千手观音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千手观音求快,这本书求的是慢——慢到极致的慢。慢到对方以为你没出手,其实你已经出了。”
花痴开点点头:“对。这才是千手观音后段的真正心法。”
“你学了吗?”
“没有。”
七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夫人不教你?”
花痴开看着水中的月光,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我不需要。”
“为什么?”
“我走的路,跟她不一样。她的千手观音讲究巧,我的千手观音讲究——痴。”
七没有再问。
她知道,老大的“痴”,不是傻,不是呆。是一种把全部心神灌注在一点上的状态。这种状态,学不来,教不了。只有经历过真正绝望的人,才会明白。
花痴开经历过。他亲眼看着父亲惨死,被母亲托孤给一个冷漠的老人,在没有任何温暖的环境里长大。他的世界曾经只有两个字——复仇。
而复仇,需要的不是巧。是痴。是把自己的命都押上桌的痴。
“七。”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可能很久很久都见不到我。这个家,你帮我看好。”
七浑身一震:“老大,你什么?”
“我随口的。”花痴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别紧张。”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那本《飞花穿叶》,好好练。等玲珑的游鱼身法练成了,你们两个配合,一快一慢,一攻一守。到那时候,就算我不在,也没人敢欺负这个家的任何一个人。”
他完就走了。
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月色里。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老大这番话,不像随口的。他好像,真的打算去一个好远好远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花痴开收到一封信。
信用蜡封口,封泥上印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一只展翅的白鹤,嘴里衔着一枚棋子。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字写得极漂亮,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三个月后,弈天会遣使来访,请赌神做好迎客准备。弈天会·鹤使。”
花痴开看着那行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抬头看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远处,阿炳掷骰子的声音依旧清脆,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秦玲珑在练功房里挨打的闷响,也隐隐约约传过来。
菊英娥在厢房窗口望着他,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对着虚空之中忽然了一句:“三个月。还有三个月。”
他的目光,像是已经穿过了千山万水,在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风起了,老槐树的新芽被吹得沙沙响。
一场新的风暴,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