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母爱为坚(2/2)
不等吕晓筠说话,他又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知道个好地方,那儿的荠菜长得又肥又嫩,叶子大,还干净,一挖一大把,保准您够吃!”
话音刚落,小健转身就要往山坡深处跑,脚步急切,显然是想赶紧带吕晓筠去那个地方。
吕晓筠赶紧伸手叫住他:“哎,小健!等等!”
小健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一脸疑惑:“小婶子,咋了?”
“你的羊不管了?”吕晓筠指了指不远处的羊群,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就这么丢在这儿,万一跑丢了,或是被人牵走了,大队里要是找你要羊,你可咋交代?你爷爷要是知道了,也得着急。”
小健回头看了一眼羊群,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嗓门亮堂得很,带着少年人的底气:“不怕不怕!有虎子看着呢,它可机灵了,羊跑不了!”
吕晓筠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才发现羊群旁边卧着一只黑色的小狼犬,也就一岁多的模样,体型不算大,耳朵竖着,眼神机灵得很,浑身的毛油亮,一看就很精神。
听见两人提到自己,小狼犬抬起头,朝着吕晓筠摇了摇尾巴,尾巴甩得欢快,又低头蹭了蹭自己的爪子,那模样像是真听懂了两人的对话似的,憨态可掬,格外讨人喜欢。
“您看,虎子可通人性了,有它在,羊肯定跑不了,也没人敢来牵羊!”小健拍着胸脯保证,语气格外笃定,又催着吕晓筠,“小婶子,您快跟我来,不远,翻过两个小坡就到了,去晚了,说不定就被别人发现了!”
吕晓筠看着小健真诚的模样,又看了看那只机灵的小狼犬,心里的担忧消了大半,没法拒绝,只好点点头:“好,那你慢点儿,我跟着你。”
两人往山里走,山路不好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坑,还有不少碎石子,一不小心就会崴脚,小健走几步就回头看看,见吕晓筠扶着腰走得慢,还时不时皱眉,就主动停下来等她。
他顺手折了根结实的树枝,递到吕晓筠手里,语气带着几分细心:“小婶子,您拄着这个,能稳当点,山路滑,别摔着了。”
吕晓筠接过树枝,树枝粗糙,却很结实,拄着它,果然稳当多了,心里一股暖意冒了出来,眼眶微微发热——自从怀了孩子,除了自己,还没人这么细心地关心过她。
约莫走了一刻钟,两人在一个山沟口停了下来,山沟不宽,入口处长满了杂草,遮住了里面的景象,显得有些偏僻。
吕晓筠往沟里一看,只见沟底长着一片茂密的野草,绿油油的,隐约还能听见“汩汩”的水流声,是山泉水,空气里都带着股潮湿的凉气,比山坡上凉快多了,一靠近,就觉得浑身舒爽。
“就是这儿了?”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还藏着这样一块好地方。
“对!就是这儿!”小健用力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荠菜就爱长在这种潮乎乎的地方,这儿偏,平时没几个人来挖,所以长得可旺了,比坡上的肥多了!”
说着,他先一步跳下沟底,动作麻利,落地时稳稳的,站稳后又回头叮嘱,语气格外认真:“小婶子,您慢点儿下,小心脚下滑,千万别摔着!您怀着孩子呢,可得仔细点。”
他话说得含蓄,但吕晓筠心里清楚,他是担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担心她摔着、碰着,这份细心,比村里的大人还要周到。
一股暖意从心底冒出来,驱散了所有的寒凉,她笑着应了:“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她扶着沟壁上的杂草,慢慢往下走,小健伸出手,想扶她一把,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就在旁边护着,生怕她不小心滑倒。
刚下到沟底,小健就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小婶子,我跟您说个事儿,您以后可别去地头挖野菜了。”
吕晓筠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咋了?地头的野菜不能挖吗?”
“不能挖!”小健用力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那些大人坏得很,为了让庄稼长得好,都往地里打农药,就是那种刺鼻的、装在玻璃瓶里的药水,喷在庄稼上,连地里的杂草都能打死,地头上的草说不定就被农药喷到了,要是挖了吃,指不定会出事,轻则肚子疼,重则还要去医院呢!”
吕晓筠心里一动,心里咯噔一下,她之前还在村头的地头挖过几次野菜,现在想起来,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幸好没出什么事。
她刚要说话,就听见小健又说:“小婶子,以后您要是还想挖荠菜,就跟我说一声,我闲得没事,帮您挖好了。”
“反正我放羊也是待着,多干点活儿不碍事,而且我知道哪儿的野菜干净、没打农药,保证您吃得放心。”小健说着,挠了挠头,笑得格外真诚。
小健才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半大孩子爱玩儿、爱闹的阶段,心思却这么细,还能替她想得这么周全,连她自己都没考虑到的危险,他都替她想到了。
吕晓筠看着他黝黑却真诚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细纹——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心里不由得对这个少年多了几分好感,也多了几分惋惜。
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小健,你嗓子这么好,唱歌这么好听,咋不去上学呢?你要是上学,肯定是学音乐的好苗子,将来能有大出息。”
一提上学,小健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神也暗了下来,他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语气闷闷的,带着几分无奈和不甘:“上学?上啥学啊。”
“村里的小学早就关门了,老师都走了,周围的娃都不上了,要么在家帮着大人干活,要么跟大人去大队出工挣工分,我也不能例外。”
“关门了?”吕晓筠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满是不敢置信,眼睛瞪得圆圆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自己就是因为家里穷,不得已辍了学,没读过多少书,这事儿成了她一辈子的遗憾,她一直盼着能有机会再多读点书,可这辈子,恐怕是没机会了。
如今再听到“不上学”成了村里娃的常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又闷又疼,忍不住追问:“就因为没人上学,学校就关了?你们这么小的年纪,不上学咋行啊?不识字,将来咋走出这个山村?”
“有啥不行的?”小健挠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麻木,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村里的大人都说,识不识字不耽误种地挣工分,上学还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干活,帮家里减轻负担。”
“那是错的!”吕晓筠急了,一把拉住小健的胳膊,语气格外认真,眼神里满是急切,“小健,你听我的,你嗓门好,脑子也灵,一点都不笨,要是能上学,将来肯定有出息,能走出这个小山村,去看外面的世界,不用像村里的大人一样,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愣,这话像是说给小健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像是在弥补自己当年的遗憾,也像是在给这个少年一份希望。
她这辈子已经这样了,被死死困在这个小山村,被家务和苦难缠身,难道还要看着这么好的一个苗子,也困在这山村里一辈子,重复着父辈们的日子吗?
小健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红,低下头,抿着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里满是迷茫和向往——他也想上学,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他没得选。
吕晓筠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些冒失了,她松开小健的胳膊,语气缓和了许多:“对不起啊小健,婶子不是故意说你的。”
后来,她才从村里人口中得知,小健的爹娘早就因为重病去世了,家里就剩下他和六十多岁的爷爷,爷孙俩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全靠爷爷在大队出工挣的那点工分撑着。
今年夏天,爷爷得了严重的哮喘,连路都走不稳,更别说去大队出工挣工分了,没办法,才让小健辍学,替爷爷去放羊挣工分,勉强维持爷孙俩的生计。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吕晓筠心里酸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掉了下来,她想起了自己的难处,也心疼这个少年的遭遇。
她沉默了许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抬头看着小健,眼神格外郑重,一字一句地说:“小健,这样吧,以后每天下午,咱们约个时间,我教你读书写字,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
她当时只想着不能耽误这个好苗子,不能让他一辈子困在这山村里,只想着圆自己当年的遗憾,却没料到,就是这句看似简单的承诺,给她惹来了天大的麻烦,甚至差点危及到她肚子里的孩子。
在那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年代,在这个封闭又落后的破旧小山村,所有人都像被关在一口深井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同样的日子,看不到任何希望。
在这里,有文化不但不算什么优势,反而会被人笑话“不务正业”,被人说成是“异想天开”,甚至会被人排挤、刁难。
父辈们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没读过书,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也不觉得自己的日子有多苦,反而觉得那些想靠读书走出山村的人,是不安分、是瞎折腾。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想让自己的孩子,甚至是村里的晚辈,都重复这样的生活,谁要是想打破这种平静,谁就会成为所有人的敌人。
吕晓筠教小健读书写字的事,终究是瞒不住的,而这场看似善意的帮助,也即将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将她再次推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