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狗灵养孤贷(2/2)
“你的水晶串珠是谁给你的?”他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关你什么事?”
“那串珠子上的封印,是地府三品以上的官才能刻的。”男人盯着蓝梦的手腕,“你背后有人。”
蓝梦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她把手腕缩进袖子里,把白水晶串珠遮住。
“不管我背后有没有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说,“第一,你现在就走,三天之后契约到期了再来收账。第二,你继续在这里抽狗灵,我马上打电话给我‘背后的人’,让他来跟你聊聊你的‘手续费’问题。”
白衬衫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很冷的、很有意思的笑,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
“小姑娘。”他说,“你以为阴间的律法是什么?是橡皮泥吗?你想捏就捏,想揉就揉?契约就是契约,哪怕你是阎王来了,该收的账也一分不能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老狗。
“我走也行。但契约上写的是‘等老人死了之后’。如果老人提前死了呢?”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蓝梦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来,猛地转头看向楼上的窗户。
席子上的老人,他的呼吸突然变了。从平稳变成了急促,从急促变成了断断续续。那根淡金色的光线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开始变暗。
“你——!”蓝梦的声音炸了。
“我没碰他。”白衬衫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愉快的笑意,“我只是让他做了一场梦,梦见了他这辈子最想见的人。他受不了这个,因为他的心脏已经到了极限。他会在梦里开心死。真正意义上的‘开心死’。”
“那就不是‘等老人死了之后’,而是‘老人现在就要死了’。三天变成了三分钟。”
蓝梦转身就要往楼上冲,但猫灵比她更快。猫灵窜上了楼梯,银白色的灵体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残影,直接穿过了三楼的窗户,扑到了席子旁边。
猫灵把两只前爪按在了老人的胸口上。
它的灵体开始发光,不是柔和的银白色,而是刺目的金色,像一盏被调到了最大亮度的灯。老人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嘴巴大张,但没有发出声音。
蓝梦跑上楼的时候,看到猫灵的身体正在变淡。
不是慢慢变淡,是像冰块融化一样,从身体的边缘开始模糊、消散。猫灵的四条腿已经快看不见了,只有身体和头还在,但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透明。
“你给我停下!”蓝梦冲过去,想把猫灵拉开。
猫灵的头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很欠揍的得意。
“别慌。”它的声音已经快听不清了,“我有数。我活了两次,死过一回,还能再死第二回?我就是借他一点生命力,让他撑过今晚。那个穿白衬衫的缺德货不是要让他做美梦吗?我把美梦给他搅黄了,换成噩梦。梦到鬼追他,他一害怕,肾上腺素一飙,心脏就挺住了。”
蓝梦的眼眶红了:“你在用你的灵体当电击器使?”
“差不多。”猫灵的尾巴已经消失了,“但比电击器好用,电击器要充电,我不需要。”
“你——”
“吵死了。”猫灵的声音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几乎听不见,“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就算要死,也不能让他死在那个缺德货的算计里。那叫憋屈,我受不了这口气。”
说完这句话,猫灵的身体彻底消失了。
不是死了,是缩成了一点银白色的光,嵌进了老人的心脏位置,像一颗被缝进布里的珠子。老人的脸色从死灰色变成了灰白色,呼吸从断断续续变成了微弱但稳定。
楼下,白衬衫男人抬起头,看着三楼的方向。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那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深深的、发自骨子里的意外。
“那只猫灵。”他说,“它为了一个陌生人,把自己的灵力全透支了?”
蓝梦站在窗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它以前也是一只流浪猫。”她说,“被人打过、踹过、用开水烫过。但它就是见不得流浪的东西受苦。你说这算不算一种病?”
白衬衫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撕了一下,撕出了一条黑色的裂缝。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来收账。到时候那只猫灵的灵力还没恢复的话,它也会被算进‘养孤贷’里,一并带走。”
他转身走进了那条裂缝里,裂缝合上了。
路灯不闪了。街面上恢复了凌晨该有的安静。
蓝梦靠在窗台上,看着席子上的老人。老人的呼吸越来越稳,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了一点。
不知道猫灵给他换成了什么噩梦,但看起来,这个噩梦做的还挺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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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蓝梦几乎没有睡。
她把老人送到了医院,用占卜店这个月的租金交了住院费。周桂兰在医院里守着,三天没合眼。蓝梦回到家,把白水晶串珠泡在盐水里,想帮猫灵恢复灵力,但珠子里的那个灰色斑点越来越大,大得像一只眼睛,在珠子内部缓缓转动。
老人醒过来一次,睁开眼看了周桂兰一眼,叫了一声“桂花”,然后又闭上了。周桂兰哭了两个小时,她说那个“桂花”叫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老人记错了她的名字,但从头到尾,他记得的都是她。
第三天傍晚,蓝梦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串白水晶。水晶上的灰色斑点已经扩散到了整颗珠子,整串珠子里最大的一颗主珠变成了浑浊的灰色,像一颗死去的眼睛。
猫灵还没有出现。
蓝梦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颤。
一个护士从病房里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蓝小姐,那个老人醒了,他说要见你。”
蓝梦抬起头,擦了一下眼睛,走进了病房。
老人靠在床上,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睛是清亮的。他看着蓝梦走进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阿黄呢?”
他说的是那只老狗。
蓝梦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说你的狗在外面替你挡了三年的灾,把命都快交出去了,现在还在火锅店门口蹲着等你?
老人自己回答了。
“我梦到它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梦到它在雪地里捡骨头,捡到一根就叼到我脚底下,让我吃。我自己不吃,它就不吃。它瘦得皮包骨头,但把最好的都留给我。”
他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了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我欠它的。”他说,“我这辈子欠它一条命。”
蓝梦站在床边,没有说安慰的话。因为她知道,有些债,不是安慰就能还的。
窗外的天快黑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二十三分。今天是她和那个白衬衫男人约定的最后一天,再过四个多小时,就是第四天。
老狗还蹲在火锅店门口。
它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周桂兰给它送了饭,它不吃,只是闻一闻,然后用鼻子把饭盒拱到一边。它把自己最后的力气都留着,用来维持那根淡金色的光线,让老人多活一小时、多活一分钟。
周桂兰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看了蓝梦一眼,眼眶又红了。
“我刚才去看阿黄。”她的声音哽咽着,“它站起来了。”
“站起来是好事啊。”
“它不是站起来。”周桂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它是跪下了。前腿撑着,后腿跪着,头低着,像一个人在磕头。”
“它在给谁磕头?”
周桂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但蓝梦知道。
老狗在给老天磕头。
它在求老天再给老人一点时间,哪怕多一天,多一个晚上,多一个小时。它不要回报,不要功德,不要来世。它只想让那个在桥洞里捡了它、把它带回家、用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饭分一半给它吃的老人,走得安心一点。
蓝梦转身走出了病房,下了楼,走到了火锅店门口。
老狗真的跪在那里。它的前腿在发抖,但撑得很直;后腿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上的毛已经磨没了,露出光秃秃的皮肤;头低垂着,鼻尖几乎碰到了地面。
它在磕头。
蓝梦蹲下来,把手放在老狗的头上。老狗的毛又干又涩,像一把枯草。但它的耳朵动了动,微微转向蓝梦的方向。
“别磕了。”蓝梦的声音很轻,“它听到了。”
老狗没有动。
“我说它听到了。”蓝梦的声音大了一点,“你磕头的那个人——不管你叫它老天还是菩萨还是什么——它听到了。”
老狗的耳朵又动了动,这次转向了天空的方向。
天空中,有一颗星星在闪。
不是普通的那种闪,是一闪一闪的、节奏很慢的、像心跳一样的闪。闪一下,老狗的身体就微微震一下。再闪一下,它跪着的前腿就伸直了一点。
蓝梦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她的白水晶串珠突然亮了。不是热,不是烫,而是一种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颗灰色斑点的主珠在水晶串里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灰色像褪色一样从中间开始消散,从灰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乳白色,最后变成了一种晶莹剔透的无色透明。
猫灵的声音在她耳朵边上响了起来。
“三天过了吗?”
蓝梦猛地转头。猫灵蹲在她肩膀上,身体还是半透明的,但比三天前好多了,至少四条腿和尾巴都能看清楚了。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丝坏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蓝梦的声音有点哑。
“三分钟前。”猫灵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在那个老头的梦里待了三天,差点被他的呼噜震聋了。我就没见过睡觉打呼噜打得像拖拉机的人。”
“你给他的噩梦呢?”
“噩梦?”猫灵歪了一下头,“什么噩梦?我说的是给他换成噩梦啊,但我给他换的不是鬼追他那种,是饿梦——梦到三天没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然后醒来以后特别想吃东西。这不,他刚才不是醒了嘛,护士给他喂了一碗粥,喝了整两碗。”
蓝梦愣住了。
“你不是说换成噩梦让他害怕然后肾上腺素飙升吗?”
猫灵白了她一眼:“我骗那个穿白衬衫的啊,不然他能信吗?我怎么可能用真话对付那种缺德货。”
蓝梦张着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她抬手就给了猫灵后脑勺一巴掌,但手穿过了猫灵半透明的脑袋,拍了个空。
“你——!”她气得咬牙切齿。
猫灵嘿嘿笑了两声,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蹦到了老狗面前。
它歪着头看了看老狗,然后用鼻尖碰了碰老狗的鼻尖。老狗微微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了猫灵银白色的身影。
“喂,老哥。”猫灵的声音突然正经了,“你磕了三天头,上面的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老狗的耳朵竖了起来。
猫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本正经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它说,你的账,不用还了。”
老狗的身体猛地一震。
“契约的事,上面的人已经跟那个穿白衬衫的说了。‘养孤贷’本身就有问题,阴间律法去年新出了一条规定,禁止阴阳两界的一切‘以命续命’类契约。他手上的那份契约是去年的,但那条规定是前年出的,所以他的契约从签定当天就是无效的。他是知情但故意隐瞒,属于合同诈骗。上面的人正在查他的所有账目,估计接下来三十年他都顾不上来收你的账了。”
老狗的眼睛里,那层灰白色的翳开始慢慢褪去。
不是一下子褪掉,是像冰面融化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露出底下浅褐色的瞳孔。那粒银白色的光点从老狗灵体的最中心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但不是染黑,是洗净。
猫灵说完这些话,转过头看了蓝梦一眼。
蓝梦正用一种“你在编瞎话”的表情看着它。
猫灵冲她眨了眨眼。
好吧,当然是编的。但老狗需要听到这些话,不管是不是真的。有时候,一句谎话能救一条命,比一句真话让人去死要强得多。
老狗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的后腿抖得像筛糠,膝盖上的伤口在渗血,但它站住了。它昂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悠远的嚎叫。
不是呜呜咽咽的那种,不是哭。是那种很亮的、穿透力很强的、像是要把云层捅一个窟窿的嚎叫。
楼上病房的窗户打开了,老人的脸出现在窗户后面。他低头看着楼下那只土黄色的老狗,老狗抬头看着他。隔了三层楼的高度,两个生命对视了三秒钟。
老人笑了。老狗的尾巴摇了摇。
那天晚上,蓝梦没有回去。
她在火锅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猫灵蹲在她膝盖上,老狗卧在她脚边。三个人——或者说两个人和一只猫灵——就这么坐着,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凌晨四点的时候,老狗突然站起来,走到蓝梦面前,把头拱进她的手掌心里,蹭了蹭。
蓝梦低头看它。老狗的眼睛已经不再是浑浊的灰白色了,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润的琥珀色,像两颗被岁月磨亮了的石头。
它的灵体上那层灰黑色的雾已经散了大半,露出一层浅浅的米黄色光晕。那不是灵力,不是法力,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很朴素的、很厚实的、像老棉布一样的温暖。
猫灵看着那层光晕,沉默了很长时间。
“它快走了。”猫灵说,“不是因为死,是因为它放下了。它守了那个老人七年,磕了三天头,现在知道老人不会走在自己前头了,它就放心了。一个生命把另一个生命送到了该到的码头,船靠岸了,它就可以走了。”
蓝梦没有说话。她把老狗的头抱在怀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耳朵后面。老狗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呼噜声,像一个小马达在运转。
那个呼噜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慢慢地、慢慢地变小,最后像一颗糖果化在嘴里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老狗的身体还在,它的心还在跳。
但那层米黄色的光晕从它身上飘了起来,盘旋了两圈,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升上了天空。它没有飞向远方,而是在天上散开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温暖的云,挡住了第二天早上过于刺眼的阳光。
蓝梦抬起头,看着那层云,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百三十八件善事。”猫灵在她膝盖上伸了个懒腰,“帮一只老狗了了一桩心事。”
“账呢?”
“什么账?”
“你编的那个什么阴间律法、合同诈骗,穿白衬衫的要是再来怎么办?”
猫灵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一脸无所谓:“他要是再来,我就再编一个新规定。反正他又没地方查证去。再说,他上次走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估计回去之后真的被查了也说不定。那家伙一看就手脚不干净,上面肯定早就想办他了。”
蓝梦摇了摇头。她越来越搞不清楚猫灵说的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了。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那只老狗不会再被任何东西带走了,因为它已经不属于任何人,它把自己还给了自己。
楼上的窗户又开了,老人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阿黄——阿黄——”
老狗的身体动了动,耳朵转了转,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它看了看蓝梦,又看了看猫灵,然后摇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走向了楼道口。它的动作很慢,膝盖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渗血,但它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的,像是在兑现一个等了七年的承诺。
蓝梦和猫灵坐在台阶上,看着老狗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你说它还能陪那个老头多久?”猫灵问。
蓝梦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两年。”
猫灵算了算老狗的年纪和身体状况,点了点头。两年不算长,但对于一只狗来说,两年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远处早餐铺的油条下锅了,滋啦滋啦的声音混着豆浆机的轰鸣声,把这个城市最普通的清晨搅成了一锅热腾腾的粥。
蓝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抱着猫灵往回走。路过那颗星星曾经出现的位置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已经蓝得透亮了,什么星星都看不见。
但在她手腕的白水晶串珠里,多了一颗新的星尘。
它不是银白色的,不是金色的,不是任何一种璀璨的、耀眼的颜色。它是一种很朴素的、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旧棉被一样的米黄色。温温的、软软的,放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只老狗的温度。
猫灵看了一眼那颗星尘,把爪子缩回胸前,闭上了眼睛。
“我想吃油条。”它说。
蓝梦拐了个弯,往早餐铺的方向走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