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汉家烟尘(1/2)
大同是行都司、抚衙、总兵府、巡按署、粮道等中枢和地方文武衙门驻地,定远侯石彪遗下的官宅空闲,总督行辕便设在这里。
边塞的暑天说与江南人不信,早穿皮袄午穿纱,候府西花厅上,陈其学科头大衫,摇着扇子,正与布政司大同粮道官老牛议事。
“老爷。”
亲兵快步进厅,呈上的一枚印章。
“一个自称京师来的年轻人求见,非让门子把印章拿与老爷过目。”
陈其学接过紫檀印章,挤巴着老花眼瞅瞅。
时下的画押印章花样百出,这个印章倒还中规中矩,左右两边的隶书合起来是“暨阳”二字,中间好像是个象形的小人在拉扯弓箭。
弓长张、张暨阳,张江阴?!
“就他一个人?”
亲兵称是,补充道:
“是个人样子。”
“军门何事讶异?”
牛道台纳闷道。
“去······”
陈其学迟疑片刻,起身对老牛道:
“眼下顾不上田亩,雁行人任其离去,待秋收再说其余。”
老牛称是告辞,过来前厅大院,看一眼被亲兵领进去的年轻人,出府上马而去。
陈其学候在厅廊,见到来人相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拢手当胸笑问:
“令尊近来可好?”
张昊赶紧恭敬作揖。
“劳伯父挂念,家父近来抱怨颇多,清晨碌碌到黄昏,买菜烹调洗碗盆,闷拨桐丝闲垂钓,又挥笔墨叹圣恩。”
“焕之优游闲适,羡煞我也。”
陈其学捋须哈哈大笑,延手相请。
二人进来花厅,陈其学居右,郑重行大礼,张昊上前一步搀住。
“私下见面,伯父不必拘礼。”
时下驸马确实没啥实际权力,但身份尊贵,譬如朝会,勋贵、驸马位列班首,
陈其学入座请茶。
“贤侄怎会在塞上?”
张昊把出使朝鲜,中途收到密旨一事告知,真假参半,至于啥旨意,无可奉告。
驸马参与处理一些天家事务不奇怪,先帝在世时候,甚至封驸马崔元为京山侯。
陈其学端起茶盏吹吹碧绿的浮叶,试探道:
“代王的事?”
“非也,伯父恕罪,此事暂时不便透露。”
张昊掏出三份供状递上。
陈其学呷口茶搁盏,接过来细看,老脸渐渐变成了猪肝色,双手也颤抖起来。
张昊斜眼过去,默默喝口茶。
对方的失态在他预料之中,白莲妖人能渗透三边,与这位总督的施政举措不无关系。
宣大总督与漕督一样,是地方最高军政长官,节制抚按、总兵等,调度军马,兼理粮饷。
陈其学贯彻朝廷御虏方针,外筑壁垒、墩台、沟壕,内建镇城、路城、卫城、寨堡。
按说三镇军民依托墙堡群落,又有后勤补给,屯田兼贸易,战备和生活物资应该不缺乏。
实际是痴人说梦,晋北气候差,土地贫,战事多,百姓不爱种田,只爱经商贸易。
否则官府不会雇佣雁行人,而且驻大同行都司卫所系统的军田远在晋南,比如保德卫田亩在忻州,两地相距五百多里。
加之屯田制、开中制日益糜烂,朝廷被迫改变政策,直接给边军发银子,一个庞大的边境商品粮供销市场,就此诞生。
如今边塞军资粮饷等后勤,依赖官方劳役和民间商人输运,但受自然条件和运输方式影响,路途耗费惊人,粮价飙涨。
粮饷运输要穿越太行、恒山等山脉,滹沱、桑干等水系,路况直接影响边防,中建局在太行筑路数年,边路至今未通。
其次就是奸商作梗,因开中崛起的山陕商人,早已集团化,以行会巩固其商业阵地,垄断特定的行业,如粮盐茶布等。
晋商势大财雄者,首推蒲州张家,领军人物张四维尽人皆知,如今的太子师,将来的万历首辅,没错,又是权贵经济。
此人身后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其外公、父亲、岳父、叔父、姑父、姨父、兄弟等,无一不是掌控地方民生的巨鳄。
再就是王家,代表人物王崇古,张四维舅舅,敌军压境,此人又升官了,总督秦延宁甘军务,吏部尚书杨博是其同乡。
张王两家联手,控制了河东内陆盐池之利,兼及其他行业,多元化经营,两大家族及其姻亲,硬是撑起了山右鸡滴屁。
随着边饷的投入量逐年攀升,打通了商品流通环节,促进了区域性市场形成,又由于官府职能缺失,被奸商大钻空子。
边塞粮食市场完全被山陕商人左右,陈其学得罪不起,甚至默许边墙内外的黑市走私贸易,以此笼络商人,筹集粮饷。
秦晋商帮吃完戍边军民吃鞑子,赚得盆满钵满,畅行边关的汉奸靳廷夏,妥妥的一枚晋商,给鞑子提供情报更是基操。
太阳缓缓爬上中天,透过窗扇投在厅内,光柱明媚、炙热、刺眼。
陈其学盯着手中供状,脸色灰败,汗珠滚滚。
张昊估计对方钻了牛角尖,以为他是为边务而来,宽慰道:
“军屯废弛,开中败坏,伯父广招商贩,也是为了解决边军的供给,商民为利跋山涉水而来,边军不缺日用衣食,何错之有?
入夏我去河套,发觉鞑子领主热衷豢养汉人经商,因此查到靳廷夏的勾当,听说西路老营堡战事激烈,伯父,此事得抓紧啊。”
陈其学连连点头,恍如即将溺死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把供状细看一遍,重新封好,叫来亲兵头目陈璞。
“你亲自交给刘巡抚,告诉他!即刻缉拿,漏掉一个我唯他是问!”
“标下遵命!”
陈璞领命而去。
陈其学摸索烟卷点上,叹息道:
“大同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鞑虏,数百里地势平坦,三面临边,外有虏贼那吉、扯力、兀慎、摆腰等部住牧,防守尤难。
米价昂贵,无家小者尚能饱食,有家小者饷银苦不足,顶着饥寒朔风,谈何御敌?老夫除了督令在边军民耕种,只能对私市睁只眼闭只眼。
老夫也曾上书乞增饷银,奈何国库一年增折税银终究有限,今岁累次运赴各边,籴米、赏军、买草、买马,已用去九万余两,入不敷出!”
言者心酸泪下,张昊共情,为之掬一把同情泪。
“伯父,晋地矿务公司在出资筑路,已经修到雁门关,伯父若是准许中建局设立收费站,从晋中到晋北的道路估计年底就能开通,所收路费和商税,足以补贴三边粮饷缺额。”
陈其学拧眉道:
“官民合资修路之事报上有载,可山右这条路是那些勋贵家出资,岂容老夫插手?”
“伯父放心,此事我和他们谈,合则两利,相信他们会同意。”
陈其学离座深深作揖,张昊慌忙避开。
“老伯,我也有事求你,有一批货物要出关,运往河套换马。”
“多少货物?”
“官方互市不开,鞑子部落头领手里积蓄大量牲畜,这一次是试水,我拿布匹易马,估计能换来五千匹战马。”
陈其学痴呆无语,庚戍虏变后开市一段时间,三镇官市一年易马也不过七千多匹而已。
鞑子求贡意愿迫切,用牲畜换货物是千肯万肯的,可这笔生意太大,难道朝廷要开市?
“这是圣上之意?”
张昊毫不犹豫的点头。
“鞑子桀骜不驯,互市只能慢慢来,圣上私下让我过来了解一下,市易的马匹可以充实边军。”
陈其学惊喜不已,接着又迷惑了,圣上自掏腰包充实边军,这么大方?
张昊为之释疑。
“这笔买卖是我垫的本钱,听说伯父用库仓茶叶代饷,你把茶叶给我就行,只要牲畜皮毛换过来,商人趋利,自然会运粮食来。”
陈其学心下豁然一松,不觉就有些肚饿,瞅一眼窗外日头,让人去传酒菜。
“我这边发霉糜烂的茶叶太多,又不能敞开卖,你若是不嫌弃,尽可以拿去,禁忌你可明白?”
张昊喜滋滋颔首。
“小侄明白,老伯放心,我懂!”
茶叶是羁縻乌斯藏的利器,肯定不能大批流入鞑手,怕他们拿去勾结诸夷,至于官方互市流出的茶叶,那是朝廷故意为之,一个大阴谋。
官方互市不是自由交易,而是朝廷指定地点、限定时间、议定货物、规定价钱,这才开市。
每年的互市交易只有一个月,开放的市场越多,成交额就越大,但是交易的物品终究有限。
人尽皆知的茶马互市,属于官方专营,不会放任商民自贸,硝黄铜铁甲兵,更是严禁交易。
朝廷认为,番人嗜乳酪,不得茶则病,大西北的茶马互市是羁縻之道,用茶叶来驾驭西番。
若是把茶叶无限量卖给鞑子,西番藏地和塞北鞑子必定勾连为一体,因此朝廷有严格制度:
私茶出境,失察者凌迟!
朝廷以为番人无茶则病且死,所以番人之命悬于我大明之手,其实藏民嗜茶的原因复杂。
茶在藏地渗透千年,类似香料在欧夷社会的传播过程,既有物质因素,也包含宗教情结。
乌思藏是神权奴隶制社会,政教合一的寺院选择难得的茶叶来事佛,且有熬茶布施习俗。
大明茶叶官营,垄断茶源,掌握定价权,朝廷以此获得马匹,羁縻乌斯藏等西番各部族。
既然如此,这一招为何不用于鞑子呢?
鞑子有酒、酪、茶三种饮料,最爱喝的是奶酒奶酪,之所以稀罕茶,是被汉人潜移默化。
时下喇嘛教尚未在蒙古传播,茶对于鞑子而言,和丝绸一样,不是必需品,而是奢侈品。
俺答汗为祸九边,朝廷当然也想复制西南西北“茶马互市”的成功经验,给鞑子戴上笼头。
这个骚点子其实可行,因为茶叶真的好,和烟、酒、咖啡、槟榔、福寿膏一样,上瘾。
惜乎成效不佳,原因很简单,茶马互市制度和盐法、开中、军屯制一样,败坏衰落矣。
朝廷规定的互市价格是茶贵马贱,但在内地相反,马贵茶贱,产生了巨大的套利空间。
于是乎,权贵插足、官商勾结、有司纵放,军民和商帮走私通虏猖炽无忌,愈演愈烈。
就算宣大互市正常,鞑子宁可与私商易茶,也不买互市官茶,以茶驭虏纯属白日做梦。
本地米价昂贵,兵食不足,陈其学再三上书乞增饷银,朝廷没钱,便调拨实物来打发。
所以大同官库不缺茶,都是就近从陕、甘、宁等地茶马司,调过来的滞销多年滴官茶。
下人送来酒菜,二人边吃边聊。
“老伯,出货时候还得调给我五百士卒。”
陈其学抿口酒,默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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