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暗渡(2/2)
司徒护法,你前任教主血屠的血心在哪,想必你比谁都清楚。”
司徒血脸色霎时一沉,背上肌肉骤然隆起,他手下最后几个血煞教弟子齐齐将血刀拔出三寸,刀刃与鞘口摩擦出那声极细极利的尖啸。
慕容烟没有参与这场争执,她在整理碎魂梭残骸时从梭芯缝隙中夹出了一枚极细极小的晶片,晶片是柳梦璃的缠丝剑在凶兽心脏外室被反噬时崩落的剑口残屑,残屑上附着剑身上五千余条魂丝中几缕断裂后还勉强裹在一起的残丝,残丝色泽从淡粉褪至灰白,但仍保留着柳梦璃本命功法春梦诀的特有波动。
慕容烟认出这缕波动属于天璇圣地的柳梦璃,断定此女已从血幽谷内层撤退,若能追踪她的路径,或可抢先在其身上缚下印记,从而反向掌控轮回镜的线索。
她将残屑摊在绢帕上递给苏静,压低声音:“苏妹妹,天机阁擅长追踪魂息,帮我确认这缕波动最后的移动方向。”
苏静接过帕子没有用罗盘,直接将帕子放在大腿上摊平,双手虚悬于丝缕上方,指腹并未接触残丝,只隔着极薄极近的距离感应。
片刻后抬头,帽檐下那半张脸上嘴唇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地说:“这人还在谷中,气息往西边坍塌区去了,走得很快。
但她的心脏附近有一层极薄的粉色雾气护着,不像受伤,反而像主动耗损本命丝魂。
她应该是被魏无渊放过一马了。”
慕容烟瞳孔微微收拢,心中飞速判断:柳梦璃是此番天璇圣地来的人里面心思最细的一个,也是最会给自己留退路的一个。
她的缠丝剑能织丝成牢,亦能织丝为遁,在修为跌落、同门相继死尽的情况下,她很可能把其他师妹当成自己的饵。
苏沐雪被她推出去当诱饵,秦瑶碎成毒雾后她一滴眼泪没掉就直接继续赶路,她的确是这种人。
荒原上的各方算计正在阴九幽眼中一件一件展开。
他站在荒原最高处——那是血幽谷谷口上方被崩塌震塌了半边的舌苔硬壳残骸,残骸边缘不断往下掉着暗红色碎屑,碎屑落在半空就被怨气卷走,卷到更远处化成灰白色粉末。
他把目光从荒原收回,落在谷口那片被崩塌掩埋了半截的白骨宫殿废墟上。
废墟里有极轻极细极碎的咀嚼声,不是骨魔童姥——骨魔童姥这会正在更深处的晶体森林里掏散修的心脏吃。
是另外的东西,是骨魔童姥留在白骨宫殿里的那几颗还没来得及吃的心脏碎片,被从崩塌裂缝里涌出来的怨气卷起来,在空中飘浮着,被几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浑身长满骨刺的小东西叼住了。
那些东西只有拳头大小,形状像剥了皮的松鼠,全身没有皮肤只有一层极薄的骨膜裹着肌肉,肌肉是暗红色的,在怨气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它们用骨刺扎穿心脏碎片,像串糖葫芦一样串成一串,然后拖着那串碎片往裂缝深处钻。
那是骨魔童姥用自己骨髓培育的“骨鼠”,专门在她外出时替她看守宫殿,把没吃完的食物拖回巢穴储存。
骨鼠拖行时那串心脏碎片在碎骨堆上刮出极细极长极黏的血痕,血痕在怨气里很快被蚀成灰白色粉末,粉末被风扬起,落在那些还在荒原上扎营的修士肩头。
阴九幽从舌苔硬壳残骸上走下来,走过坍塌了一半的白骨宫殿,走过还在往裂缝深处拖心脏碎片的骨鼠,走过被晶体碎片压扁的散修残骸。
他的脚步极轻极稳极静,每一步踩在碎骨上,碎骨在脚底碎裂时发出的声音被怨气呜咽吞没。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穗上最后几粒从凶兽心腔里收来的血珠已经完全渗进幡面深处,此刻幡穗上沾着的是从崩塌裂缝中飘出来的新碎屑——骨晶粉末、肉壁残渣、被震碎的残魂碎片。
每一样都是血幽谷万年积累下来的重量,他把它们一片接一片地收进幡里。
他走回魏无渊所在的那间密室门外时,白啸天正从剑帐里走出来,将霜天剑从面前地面中拔出,剑身上融化的冰霜重新凝固了一层薄薄的新冰。
周玄机拄着桃木杖站在荒原边缘,浑浊的老眼望着血幽谷方向,口中喃喃:“核心密室里的轮回镜,是活的,是活的。”
司徒血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光头血龙在怨气中暗暗发光。
慕容烟已悄然带了两名灵宝斋弟子撤出主营帐,循着柳梦璃残丝的踪迹往谷口另一侧摸去。
苏静独自坐在只剩她一人留守的天机阁营帐中,罗盘还在颤,她的魂念已经写满了指针末端。
冥渊的三个尸兵已经爬进暗道,正沿着魔天劈开的十字岔口往左翼突进。
胡媚儿的九条狐尾已收回五条,剩下四条还留在暗处。
魔天在岔口正中央把肩胛上新生的鳞片硬生生拔下来钉进岩壁,每一片鳞钉进去,岔口就稳定一分。
阴九幽在密室门口站定。
密室内,骨魔童姥正坐在地上用骨指剔牙,她的下颌骨缝隙里塞满了刚从散修胸腔中掏出来的心脏纤维,用一截断掉的肋骨在齿缝里抠来抠去,一边抠一边用极尖极细极兴奋的声音对癫痴和尚说:“和尚,你刚才吞的那个散修魂魄里有一缕特别老特别涩的怨气,你嚼的时候贫僧听见了,像嚼坏掉的核桃仁。
该吐出来扔给贫僧的骨鼠吃。”
癫痴和尚蹲在她对面,把佛珠转得飞快,灰白色眼睛里满是餍足后的微光,回她:“贫僧不吐,贫僧把最涩最苦的东西都吞进胃里,那个味道不好受,但要的就是那个不好受。
剖人剖了那么多年没尝过的痛苦,刚才总算跟着那颗魂魄吞了。
痛快。”
骨魔童姥尖声大笑,下颌骨一张一合,把剔出来的纤维弹到墙上。
小柔抱着膝盖坐在魏无渊身边,手里没有糖葫芦了——她把最后一颗在等魏无渊从天魔洞出来时吃掉了,现在正把空竹签咬在嘴里,用牙齿极轻极细极慢地磨着竹签末端。
李悬壶盘膝坐在最暗处,袖中三根银针压着掌心,目光穿过骨魔童姥和癫痴和尚的间隙,落在魏无渊尾指上那道正在极缓慢愈合的裂纹上。
他还在数时间。
一炷香过了,又一炷香过了,焚血换骨的反噬始终没来。
魏无渊没有管他们的对话。
他把涅盘珠从舌底重新压回齿间,珠子表面最后残留的那层灰金色光华已经完全褪尽。
他正将天魔余力从尾指那道愈合的裂缝中引回心口,一丝一缕地融进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
每融一丝,心脏就跳得更稳一分。
他闭着眼,嘴角那极淡极薄的弧度还在。
阴九幽没有走进密室。
他靠在密室门外的肉壁残骸上,把万魂幡横在膝头,用手轻轻拂过幡面。
幡面上无数颗星星在他指腹下极轻极微地闪烁。
归墟树顶那枚芽苞在星光深处轻轻晃了一下——它又长了一寸。
血幽谷万年积攒的痛苦太重,它被压得往枝条更深处沉了沉,但沉下去之后,它反而更稳了。
他把手从幡面上移开,抬头望向荒原方向。
那边的怨气里,无数算计还在翻滚,无数贪婪还在碰撞,无数人还在等着冲进血幽谷里抢夺轮回镜。
但轮回镜已经不在原来那间密室了。
血幽谷崩塌时,那面镜子被天魔洞最深处的最后一道封印吸进去,沉进了比万骨噬魂大阵更深处的地方。
除了魏无渊,没有人知道那道封印在哪。
没有人知道怎么打开。
也没有人知道,打开那道封印需要一把钥匙,而钥匙不是任何祭品,是一个人——一个已经被所有人当做“可以牺牲”的弃子。
柳梦璃此刻正拖着残损的缠丝剑独自往谷口方向走,还不知道自己心口那层粉色雾气正在被慕容烟追踪,也不知道自己此生最后的价值还没有用完。
阴九幽从肉壁残骸上站起来,把万魂幡重新挂在腰间,朝谷口走去。
他走过处,崩塌的碎屑往两侧滑开。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他刚进谷时一模一样。
血幽谷塌了,天魔死了,凶兽心脏停了,但她还在。
柳梦璃的命晶还封在归墟树根处,秦瑶那枚碎掉的玉环残骸还在幡穗间悬着,苏沐雪的玉箫在幡面最下层轻轻鸣颤,盲女周托付的那缕残魂在树冠顶端安静地蜷着,骨魔童姥那几只在裂缝深处拖曳心脏碎片的骨鼠还不知道主人已把它们的未来一并留在了废墟中,鼓眼老魏的瓷瓶还压在胸口,他正跪在荒原另一头的老巢外头与等了他很久的人抱头大哭,钱剥皮正拼命从谷口往外爬,肥硕身体每一寸都在骨渣上摩擦,他算定血幽谷这次的损耗太大,必须提前赶回黑市把骨晶抵押换灵石,再换法器换丹药,做他擅长的事——把亏损从别人身上挣回来。
阴九幽把他们所有人的痕迹都收进幡里,然后继续走。
他沿着崩塌带边缘往另一个方向走——在他前方,三族暗道入口的幻阵正在共鸣中剧烈闪烁,谷口外的大宗派营帐开始有人在争吵谁先进谷谁先送死,而更远处,极黯天的永夜正被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丝从中间轻轻划开,那是天机阁的传讯阵法被苏静附在指针上的魂念激活后,往更远地方传去的信号。
信号的方向不是天机阁总部,是一个更古老更沉默更深的所在。
那是万年前天魔留下第三个封印的地方,也是魏无渊吞下涅盘珠后,在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读取的灵魂最深处,浮现出的下一个目的地。
阴九幽早已知道——他收走了天魔洞内最后那片灰白色骨灰时,骨灰里裹着天魔残存最末一道念头,念头的落点就是那里。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身后血幽谷已经是一片塌了万年禁制的废墟。
众人争抢的轮回镜,终将成一个谁也破解不了的谜题。
而真正的宝藏从来不在那面镜子上,它在这一路收进幡中又被归墟树缠紧的一粒粒细小执念之中——在苏沐雪死前说“好冷啊”的那一刻冷意中,在老魏抱紧瓷瓶对着远处喊“俺回来了”的那声嘶喊里,在秦瑶碎成毒雾前说出“我错了”的那丝悔意中,在钱剥皮把亏损折成账簿上一行一行墨迹时仍不放弃活着的固执里。
幡穗轻摆,无数粒血珠悬在星光之底,他在为下一场旅途收集新的重量。
星光微闪,芽苞又长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