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博弈(1/2)
“备车!去州牧府!”
蔡瑁甩了甩袖子,怒气冲冲地往外走,连身上沾了酒液的锦袍都顾不上换。
管家追在后面想帮他更衣,被他一把推开。
身后的亲随连忙跟上,那个报信的仆役也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跟在队伍最后面,手悄悄摩挲了一下袖口,那里绣着一个只有曹操心腹才认得的暗记。
州牧府的后堂里,蔡夫人正陪着刘琮说话。
十五岁的荆州牧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着。他手里捧着杯温茶,低着头看茶水里的倒影,偶尔应一声“是”,声音小得像蚊子。
蔡夫人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的是百鸟朝凤,每一针都透着野心。
她正说着要给刘琮再纳一房妾室的事
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了,珠帘哗啦啦响了一串,几颗散落的珠子滚到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刘琮脚边。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闯进来的人。
蔡夫人看到了蔡瑁的脸色。那张脸,比她扇子上的凤凰还要红,太阳穴上青筋突突跳着,嘴唇紧抿,嘴角往下撇,整张脸像一块被捏皱了的抹布。
“兄长,出什么事了?”蔡夫人把团扇搁在膝上,扇面上的百鸟朝凤朝了地。
蔡瑁没坐。他站在后堂中央,双手攥成拳,把刚才从仆役嘴里听到的话,任弋怎么在公审大会上把郑大富的罪行一条条念出来,郑大富怎么搬出他蔡瑁的名号求饶,任弋怎么理都不理直接判了斩立决,前前后后杀了十几个这些事都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当然,他添了几分火气。比如任弋说的不是“郑大富依法当斩”,而是“蔡瑁算什么东西”。比如任弋不是“没理会”郑大富的求饶,而是“当着百姓的面嘲笑蔡瑁的名号一文不值”。这些添油加醋的细节,他说得活灵活现,仿佛自己当时就站在刑场上亲耳听见的。
蔡夫人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手里的团扇重新摇了起来,但摇得又快又急,扇得鬓角的碎发都飘起来了。
她在想什么?
新野。杀士族。分田地。这三个词,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任弋在新野干的那些事,不是针对郑大富,是针对整个荆州豪门世家的根基。
郑大富不过是攀附蔡家的一个土财主,可任弋照样杀了。今天杀了郑大富,明天就能杀到襄阳来。明天杀了蔡瑁,后天就能动她和刘琮。这不是杀鸡儆猴,这是杀鸡给鸡看,告诉鸡,你们的命也就这么回事。
更别提刘备。
刘备本就是荆州士族里不少人心中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是刘景升的同宗,论辈分还是刘琮的叔父。
当年刘表在世的时候,就有人劝他把荆州让给刘备。现在刘表死了,刘琮继位,刘备却带着兵在新野扎下了根。留着他,始终是个心腹大患。
谁知道哪天,那些心里向着刘备的荆州士族,会不会里应外合打开襄阳城门?
蔡夫人没再多犹豫。她转过头,看向刘琮,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琮儿,把调兵的兵符交给舅舅。”
刘琮抬起头。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蔡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枚铜制的虎符。虎符是半枚的,另外半枚在蔡瑁手里,两枚合在一起,才能调动荆州全境的兵马。他把虎符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蔡瑁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兵符。入手沉甸甸的,虎身上的纹路硌着掌心。他对着蔡夫人和刘琮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痛快。
“妹妹放心!我定把刘备和任弋的脑袋砍下来,挂在襄阳城门上!”
蔡夫人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团扇,扇面上的百鸟朝凤又朝了天。
她看着蔡瑁大步流星的背影,扇子摇得慢了下来。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万一输了怎么办?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她摇散了。蔡瑁有三万水师,两万步兵,加上各郡县的乡勇,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织席贩履的和一个泥腿子?
蔡瑁走出州牧府大门的时候,太阳正毒。阳光白花花地砸在门前的石阶上,砸得石狮子都眯起了眼。
他眯着眼往前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调哪几路兵马。水师留守,步兵出征,粮草从各郡县调拨。正盘算着,迎面撞见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人穿着丞相朝服。那朝服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的蟠龙纹,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穿在旁人身上,怎么也得有几分威严。可穿在他身上,身形矮瘦,肩窄,腰细,整个人像被朝服裹着的一捆干柴。
但就是这样一副干柴似的身板,站在那儿,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他脸上挂着一副笑,那笑容该怎么形容呢,和蔼可亲,如沐春风,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村口跟你打招呼。
可你要是盯着他的眼睛多看一息,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像冬天结了冰的井,表面反着光,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冷。
曹操。
他身后跟着曹休和一众亲兵。曹休站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面无表情,像一尊门神。亲兵们排成两列,盔甲擦得锃亮,腰间佩刀,步伐整齐。
显然,他们也是刚从州牧府里出来。刚才蔡夫人在后堂跟蔡瑁说话之前,曹操就在前厅跟刘琮说话。说的话题差不多,只不过措辞更客气一些。
看见蔡瑁满脸怒容、脚步带风的样子,曹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主动迎了上来,步伐轻快,袍角在身后飘着。热络地拉住蔡瑁的手,两只手都握上去了,手心温热,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既显得亲热,又不会让对方觉得不舒服。
语气里满是关切,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德珪贤弟,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莫不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给你气受了?”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歪着头,眉头轻蹙,那表情,真的像一个关心弟弟的好大哥。
蔡瑁被他拉住手的瞬间,心里却瞬间清明了几分。
不是被曹操的话点醒的,是被曹操的手温激醒的。
那只手太热了,热得不正常,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体温,是故意捂热的。
曹操为什么要捂热自己的手?因为冷手会让对方警觉,热手会让对方放松。这个细节,蔡瑁以前就注意过。每次曹操要套谁的话,都会先把手揣在袖子里捂一会儿。
他不是草包。
能在荆州盘根错节的士族争斗里站稳脚跟,刘表时代,荆州的蔡、蒯、黄、庞四大家族,相互倾轧了几十年,他蔡瑁以一介外戚的身份,硬是踩着蒯家和黄家的肩膀爬到了今天。
能在刘表死后,牢牢攥住荆州的全部兵权,把年幼的刘琮捏在掌心里,他从来都不是有勇无谋的庸才。他贪财好色,他目中无人,他横征暴敛,这些都是真的。但他不蠢。
刚才在府里,是被那个报信的仆役的话冲昏了头。
人在暴怒的时候,智商会暂时下线,这是人性。
可这会儿被曹操这过于热络的态度一激,他那下线的智商又上线了。像大冬天被人往领口里塞了一团雪,激得他一个激灵。
这事,太巧了。
郑大富刚被斩,消息就这么快传到了襄阳?新野到襄阳,快马也要跑一天一夜。
算算时间,几乎是刑场上的人头刚落地,襄阳这边就收到消息了。
一个外院的家仆,平时连正堂都进不了,怎么会知道任弋临刑前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那些话,应该只有刑场上的人才知道。
更何况,他刚拿到兵符,一出州牧府大门,脚后跟还没离开门槛,就正好撞见了曹操?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在荆州官场混了半辈子,深知一个道理,所有看起来像巧合的事,都是有人提前安排的。
蔡瑁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
曹操这是早就布好了局,那个报信的仆役,十有八九就是曹操安插在他府里的眼线。
估计在他府里潜伏了不止一天两天了,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就等着今天这个时机。
今天这一出,无非就是想挑动他跟任弋死磕,让他当这个出头鸟。曹操呢?坐山观虎斗,等两边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场。不管是哪边赢了,曹操都能捞到好处。
心里门儿清,可蔡瑁脸上却半点没露出来。
他反手握住曹操的手,握得比曹操还热络。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愤怒变成了委屈,眼眶里甚至还泛起了水光。
这变脸的速度,比戏台上的变脸还快。
他把刚才跟蔡夫人说的话,又对着曹操哭诉了一遍,任弋怎么当众打他的脸,怎么在新野搅乱荆州的规矩,怎么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
他说得声情并茂,说到动情处还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他的袖口上沾了酒渍,擦完眼角,留下了一道浅黄色的印子,看着倒真像是哭过。
曹操就站在那儿,笑眯眯地听着。全程没有打断。
蔡瑁说到“任弋不把我蔡某人放在眼里”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说到“这是在动摇整个荆州的根基”的时候,他又点了点头;
说到“此仇不报我蔡瑁誓不为人”的时候,他重重叹了口气,伸手在蔡瑁肩膀上拍了拍,骂了一句“任弋竖子,无法无天”。脸上的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一个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好哥哥。
等蔡瑁诉完了苦,曹操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贤弟,这口气,咱们怎么能忍?你是我曹操的兄弟,打你的脸,就是打我曹操的脸!”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在空气里多飘了一会儿,“你要出兵讨逆,哥哥我岂能坐视不管?这样,为兄借你一万精兵。都是我麾下身经百战的锐士,什么硬仗都不在话下。让文烈带着,帮你一起踏平新野,拿下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
这话一出,蔡瑁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果然是这样。说是借兵,实则是要安插眼睛进来。
曹休是什么人?曹家的千里驹,曹操的族子,从小在曹操身边长大,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让他带着一万精兵跟着,明面上是协助他打仗,暗地里无非是要借着这场仗,摸清楚任弋那些新式兵器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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