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文聘(2/2)
书案上的油灯,灯芯已经结了三次灯花。他手里拿着剪刀,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将焦黑的灯芯一点点剪去。每剪一次,屋里的光就亮一瞬,随后又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江风吹得发暗。
那封来自“大汉天子”的信,就平摊在他面前的案上。
信纸是上好的蜀锦织纸,纸面光洁,墨迹也新。可现在,这张纸上已经满是深深浅浅的折痕。那是被一双握了一辈子刀剑、长满老茧的手,反复揉捏、折叠,又一点点抚平后留下的。
文聘不知道自己这一夜到底把这封信看了多少遍。
信上的字不多,少得近乎寒酸。但其中那一句,却直直扎进了他心里最不愿碰的地方。
“这二十年,洛阳可曾记得将军一日?”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二十年了。从当年武帝曹操拍着他的肩,把荆襄门户的重担压到他身上的那一刻起,已经整整二十年。他在这座城里熬白了头发,也熬空了心血。每逢阴雨天,身上的旧伤就疼得厉害。他挡住了关羽的水淹七军,也顶住了孙权一次又一次的猛攻。他把江夏守成了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可是,洛阳记得他吗?
武帝驾崩了,文帝驾崩了,如今坐在含章殿里的是年轻天子曹叡。朝堂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每次论功行赏,总轮不到他这个孤悬在外的守边老将;每次兵部调拨粮草,江夏也总是排在最后,被克扣得最狠。
文聘的呼吸慢慢重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双眼满是血丝,眼底压着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情绪。
那是委屈。是一个把一生忠诚都交给帝国的军人,到老了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枚随时能丢开的棋子时,生出的委屈。
“呼——”
文聘忽然一把抓起那封信,猛地递向面前摇曳的油灯。
火苗一下舔上了蜀锦信纸的边缘,洁白的纸面迅速发黄、卷起,淡淡的焦糊味在书房里散开。只要再往前送半寸,这封代表着“大逆不道”、代表着敌国天子蛊惑的信,就会烧成灰。
文聘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烧了它。烧了它,他文聘还是大魏的镇南将军,还是能带着满城将士,在明天或者后天的城墙上流尽最后一滴血,成全自己这一世的忠名。青史上,他也还是那个守得住城的魏国名将。
火光映着他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老脸。
就在火舌快要吞掉那个“汉”字的时候,文聘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他终究还是没有烧。
他粗暴地拍灭了信纸边缘的火星,连同那点焦黑碎屑一起,把信重新折好。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最深处的架子前。因为坐得太久,右膝关节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嚓,酸痛顺着骨头直往上顶。但他连眉头都没皱,只是慢慢蹲下,从架子最底层抽出一只蒙着厚灰的铁匣。
那是一只生铁浇铸的匣子,沉得很。上面的锁扣,用的还是曹操在世时,大魏军中统一制式的玄铁锁。这种锁,如今兵部早就不造了。
文聘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锁开了。
文聘掀开铁匣,一股陈旧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混着铁锈和干涸血迹的味道。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些旧物。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旧铜章,是当年曹操赤壁战败后,为稳住荆州防线,亲手赐给他的“镇南将军”印;几封早已泛黄、纸页发脆的旧信,是这些年江夏城头那些战死老兄弟留下的绝笔;还有一块断裂的木质令牌,上面沾着早已发黑的血。
这些,就是他这二十年镇守江夏攒下来的,与“大魏”、与“洛阳”还有关联的旧东西。
……